天亮之后,陈斌被国安部逮捕的消息传到汤家祥教授耳朵里。汤教授呆坐半晌,仿佛一下子老了10岁。“我还是太惯着他了,”他反复念叨,“我不该惯着他的。”
赵董派人来通知,今天的竞标照常进行。汤教授打起十二分精神,率领西安团队剩下的两个人去了会议室。“做事要做完,哪怕是一定会失败的事情。”他说,“什么叫坚持到底?这就是坚持到底。”
重庆团队那边,苏廷信教授还是没有到场。陈宏炬明显不在状态,只有夏涵,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受到邱怡桐被捕的影响,还是那么生机勃勃。
“我劝小邱自首,其实是帮了她。”会议间隙,夏涵对张承毅这样说,“她已经被国安盯上了,被捕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要是她的同伙知道她已经暴露了,多半会把她灭口。”
“你的话总是这样有理。”张承毅说。
“我是理科女,别的不会,会讲理。”
“我看小火炬没啥精神头。”
“没事儿,过几天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只希望小邱举报陈斌能让她少判几年吧。”
“希望如此。我听过那个老钱的讲座,不得不承认,他的演讲很有煽动性,在精准调动听众情绪方面非常出色。他的那套说辞,越是善良的人,越是容易相信。”
“小邱确实很善良,然而善良还是要与认知力、判断力、执行力匹配才行啊。”
“你说得对。”夏涵总结说。
整个会议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进行着。实际上,双方都讲不出新东西来。
两套方案都是经过千锤百炼,肯定不会毫无缺陷,但即使有,那也是权衡利弊之下的折中处理,要么按下葫芦浮起瓢,要么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所以,专家组经过讨论,决定会期缩短成半天,上午就结束竞标。
赵亮走上主席台,宣布了专家组的决定:“下面有请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官谢文博院士宣布此次竞标结果。有请谢院士。”
谢文博大踏步地走上主席台:“竞标结果已经出来了,就在我手上。这张纸很薄很轻,上面就4个字,也很重,因为它凝聚了整整一代空间太阳能电站人的希望与心血。在场的每一人,以及没有到场,却在过去的十数年里,为中国空间太阳能电站直接或者间接作出贡献的每一个人,你们辛苦了。”
汤家祥、李茂荣、胡学伟、夏涵、张承毅、陈宏炬不由自主地鼓掌。这是给他们自己的掌声。
“我代表专家组全体成员在此宣布,”谢文博继续宣讲,“此次竞标,获胜方案是——重庆团队的多旋转关节空间太阳能电站!祝贺重庆!”
这一次的掌声更加热烈。
“它将代表中国,去2028年空间太阳能大会,竞逐国际标准。”谢文博的声音愈发高亢,“我同时宣布,兆瓦级中国空间太阳能电站‘逐日工程’正式启动!在2035年的时候,由中国人建造的世界上首座兆瓦级空间太阳能电站将在地球同步轨道上投入使用!”又是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掌声和欢呼声里,此次竞标正式结束。
中午吃饭的时候,汤家祥教授特意把张承毅叫到身边。“承毅啊,有些事情现在必须说清楚了。”汤教授说,“我把你从何亦滨那边强行要过来,你肯定是不乐意的。原谅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张承毅说:“没啥,我是做事的人。在哪儿都是做事。”
“你心胸比你大师兄开阔多了。他……唉,不提了,不提了。”汤教授摆摆手,继续说,“现在项目结束了,回西安办好手续,你就回何亦滨那边吧。你很聪明,也肯做事,何亦滨也很看重你,我相信你在他那边一定能大展才华。”
张承毅沉吟道:“我想继续研究空间太阳能电站。”
“西安方案已经被淘汰了……”汤教授眼睛忽然一亮,“你的意思是,到重庆团队那边去?”
张承毅点头,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好。”汤教授轻声道,“吃过饭,我带你去找老苏。”
重庆团队住在杨家院子,造型上跟李家院子有很大的不同。葡萄架下,苏廷信教授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精神还不错。“夏涵告诉我,你们要过来。我在这儿恭候多时了。”苏教授说。
汤教授问:“老苏,身体可好?”
“别的都还行,就是膝盖啊痛得不行,简直要人命,没法走路了。毕竟90岁的人了,身体不出点儿问题是不可能的事情。还好,只是膝盖,脑子还清醒着嘞。膝盖伤了,就有借口减少外出,把更多的时间用来想问题了。等哪一天,脑子糊涂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所以,这次竞标我没有参加。”
苏教授说,“让年轻人去吧,锻炼锻炼。我老了,这副担子迟早要交给他们。趁我脑子还清醒着,还有那么一点儿影响力,给年轻人一个表演的舞台。他们需要这样的舞台,一展身手。他们这一代人,没有什么历史包袱,更阳光,更自信,思想境界也更开阔。”
“说到竞标,我要恭喜你,恭喜重庆方案将代表中国去竞逐世界标准。”汤教授说,“以后他们将尊称你为‘空间太阳能电站之父’。”
“不,不会。”苏廷信教授说得极为肯定。
“怎么会?”
“在你来之前,赵亮已经找过我了。他建议我来担任北京团队的领导人,负责在6个月内把重庆方案与西安方案整合为中国标准,提交给2028年世界太阳能大会审议,竞逐世界标准。在国际标准上,我们可是吃过大亏的。
他甚至说我可以只挂名,不做事。我拒绝了。沽名钓誉的事情,我不是从来没有做过,但这次,事关重大,我必须严词拒绝,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苏教授停了片刻,说,“一方面,我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了。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总是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脑子里不是嗡嗡嗡地响,就是不受控制地回想年轻时候的片段。另一方面,也是我一直强调的——更好的团队领导人已经出现了,我该腾出位置了。我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要给下一代,甚至给下下一代锻炼和成长的机会。光是腾出位置还不够,还得扶上马,送一程。”听到这里,张承毅不由得心中一热,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流淌。他看见汤教授低下了头,似在沉思。汤教授向来高傲,这种姿态很是少见。
苏教授继续说:“老汤,我们都年轻过。想想我们年轻时候的想法吧,谁不嫌弃台上那个糟老头子又丑又聒噪。别让自己老了,就变成了年轻时最讨厌的那一种人。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