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的时候,文焱问:“今天去哪里?”
夏涵回答:“先去中国公墓。”
“公墓有什么好看的?”
“莫大妈带你去。我在大酒店里,先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完了再去找你们。”
文焱没好气地嘟上了嘴。
饭后,莫大妈领着文焱穿过了好几条街,在上午的艳阳照射下,转向苏阿城的东边。莫大妈指向路的尽头,介绍说:“前面就是中国公墓,你妈叮嘱我,一定要带你进去看看。”
公墓入口的拱门上,用中文和茨瓦纳文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援助博茨瓦纳共和国专家光荣牺牲同志之墓”。
公墓建在一座弧形小山坡上,由低到高,在绿色的掩映下,一排排洁白的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文焱边走边看,墓碑上用中文和茨瓦纳文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看得出,有些墓碑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字都模糊不清;有些墓碑很新,仿佛刚刚才下葬。她默默计算了一下部分墓主人的年龄,有七八十岁的,也有三四十岁的,还有一个二十一岁的。
只比我大6岁,文焱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她含糊不清地问,“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都是来帮助博茨瓦纳的中国人。”莫大妈说,“有医生和护士,有教中文的老师,有开垦稻田的农场主,有建造工厂的企业家,有修筑公路和机场的工人,也有和你妈一样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文焱再一次问。
莫大妈耸耸肩,说:“死法很多。有死于疾病的,有死于劳累过度的,有死于工程事故的。那边那位,是研究野生动物的。有一次遇到一头愤怒的大象,他试图上去安抚它,被大象踩死了。另外那一位,半夜开车出去办事,被蚊子咬了一口,得上疟疾,没有及时就医,死了。那位21岁的小伙子,是搞沙漠绿化的,没有死在卡拉哈里大沙漠,而是死在了来苏阿城的路上——就像我们先前那样,汽车电池突然没电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博茨瓦纳,美丽无比,但也有它致人死命的地方。”
就像我们先前那样,汽车电池突然没电了?文焱在心底把这话改成问号又重复了一遍,顿时后怕起来。当时她沉迷于游戏,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举目四望,看着那些或新或旧的墓碑,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妈也随时可能死在博茨瓦纳,然后被埋在这里?”
莫大妈耸耸肩,没有回答。
夏涵回到酒店房间,戴上华为眼镜,一束三色光从眼镜边投射到桌面上,显示出操作界面。这个操作界面只有她可以看见,她十指弹动,很快处理完三件急事。正想休息,接到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转发的冷湖天文台的一则通报,说近期太阳活动加剧,请各航天部门检修在轨运行的设备,及时排查,避免出现危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昨天黄昏,离开中国气象站看到艳红色天空时她就觉得疑惑,现在想起来,那并非什么火烧云,而是极光,红色极光。极光在南北两极很常见,但博茨瓦纳这个纬度也能看见极光……足以说明太阳这段时间的活动确实剧烈。她上网搜索了一下,关于红色极光的目击报告数不胜数,就更加紧张了。
张文焱跟莫大妈从中国公墓回到苏阿大酒店时,原本打算今天好好陪妈妈,绝不惹妈妈生气,谁知道妈妈开门见山地告诉她,接下来的旅游莫大妈会全程陪同,并安排打理好一切。“马上要移交了,太阳活动又加剧了,我还是不放心,”她听到妈妈说,“我得赶回基地去,立刻,今天就不陪你玩了。”
张文焱的小嘴嘟上了天:“机器比我重要。”
妈妈抬头看了张文焱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头:“瞎说。”
“事业比我重要。”
这回妈妈没有说话。
张文焱觉得鼻子发酸,嗓子发涩,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我最不重要了。”
“不是这样的。”妈妈说着,靠过来,抱住张文焱,给她擦去眼泪,梳理她的头发。起初她是拒绝的,一甩头,一侧身,避开了妈妈抚慰的动作。
妈妈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乖,我的焱焱,”妈妈的语气格外温柔,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妈妈是爱你的。我们家焱焱是这世界上最最最重要的。”
“撒谎。”张文焱小声驳斥,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在妈妈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起来。
但不管怎样,张文焱还是没能改变妈妈做出的决定。莫大妈向妈妈承诺,一定会照顾好焱焱小公主。“乔贝国家公园,卡格拉格帝越界公园,奥卡万戈三角洲。”莫大妈掰着手指数,好像这些都是她家的一样,“一个都不会少。”她又对张文焱用夸张的语气说:“奥卡万戈三角洲最漂亮了。我们先坐飞机,从空中鸟瞰三角洲全景;再坐小船,深入三角洲,最近距离看大象、河马、羚羊和水獭。你会喜欢的。每一个小孩子都会喜欢的。”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张文焱想。
旅行车已经来了。妈妈叮嘱司机一定要注意电池的电量,万一出了问题一定要及时求助。她提前给了司机一部分小费,剩下的大部分小费交到了莫大妈手里。什么时候给,给多少,由莫大妈说了算。“你的小费也少不了。”妈妈强调,“遇到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莫大妈乐呵呵地答应着,拎着行李箱上了旅行车。
张文焱木木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妈妈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又调整了她背包肩带的位置。“哟,我们家焱焱都和我一样高了,”妈妈说,“过两年,肯定比你妈我还高。呵,是大人了哟。”张文焱知道妈妈的言外之意,是说你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可我还是个想妈的孩子啊。眼泪似乎又要喷涌,她强行忍住,反手抓住背包的肩带,几步跨上了旅行车。
车发动了,妈妈站在苏阿大酒店的招牌下挥手,挥手,随后消失在明亮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