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通报里只说了太阳表面活动加剧,加剧到什么程度,没说;可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没说。“马卡迪卡迪号”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太阳活动对航天器的影响,有着种种对应措施。在此前的空间太阳能电站使用中,也已经证实这些安全措施的有效性。但夏涵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安全无小事。”苏廷信教授经常说。夏涵则打趣说:“我们追逐太阳,是因为我们向往光明,可不是为了被太阳晒死。”
夏涵乘升降机来到200米高的顶楼——中央控制室。这里总面积在300平方米以上,被隔成了大小不同的工位。墙上并排张贴着中国和博茨瓦纳的国旗。项目组主要成员,有中国人,也有博茨瓦纳人,都在各自的工位上敲敲打打,发布指令,接收信息,汇总和分析数据,忙个不停。
最外边一圈是玻璃幕墙,是用太空技术制造的玻璃,透明度非常高,同时比钢铁还坚固。从中央控制室的上面可以俯瞰下面密密麻麻的微波接收天线阵列。有人觉得,这种设计对有恐高症的人不友好,但夏涵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
一垂眼就能看到外边的那些六边形的微波接收天线,成就感就从她心窝窝里冒出来。
“汇报检修结果。”一走进中央控制室,夏涵劈头就说。
副组长纳特瓦杜米拉回答:“微波接收天线阵列完成90%,‘马卡迪卡迪号’完成40%。”
“还得加快进度,”夏涵说,“红色极光大家昨晚上看到了吗?”
有人说看到了,也有人说没有。
“我担心太阳最近会有大爆发,红色极光就是征兆。”夏涵命令道,“等检修完成,立即开始一次联调联试。这是交接仪式之前的最后一次联调联试,务必做到百分之百成功。”
“是,夏工。”控制室里所有人一起回答。
夏涵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操作台。纳特瓦杜米拉端来一杯水,她就一边喝水,一边将自己的华为眼镜与操作台的电脑连接起来,在操作台上方,以空气为屏幕,投影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马卡迪卡迪号”,一时间思绪万千。
黑暗、干燥、深邃的太空中,星星不再眨眼睛,而是如同冻结在云气之中的钻石一般,永远放射着璀璨却不温暖的光。
距离地球3.6万千米的同步轨道,曾经是无人踏足的寂寞之地,如今已是热闹非凡。在这个轨道上的物体,无须发动机,因为引力平衡,会与地球的自转保持高度同步。在地面的人看来,这个轨道上的任何物体就像是静止不动一样,因此也叫作地球静止轨道。此时此刻,地球同步轨道上,人造卫星、太空工厂、空间实验室、太空望远镜,还有空间太阳能电站,各居其位,星罗棋布。
远远望去,“马卡迪卡迪号”就像10把“串”在一起的大伞,每把大伞的直径超过2千米。大伞实际上由两个巨大的扇面组成。这些扇面是由砷化镓为原材料制造的光伏电池板,比纸还薄。在发射到太空之前,光伏电池板模仿一种叫“剪刀虫”的甲虫折叠膜质后翅的方法,收纳在“伞把”里,到了太空之后,再呈扇面展开。两个扇面组成一把大伞,10把大伞的“伞把”连接成一个整体。同时,大伞外缘,用于支撑光伏电池板的圆形结构由记忆金属制成,又是风伏电池的组成部分,可谓一举几得。“伞把”直径200米,总长3千米,由四台等离子发动机推动,每24小时旋转180°,保证整个空间太阳能电站的10把大伞24小时朝向太阳。光伏电池和风伏电池发的电由“伞把”聚集,并传送到朝向地球的“伞柄”。
“伞柄”的样子像小蘑菇,主要是把电转换为微波的“超表面”装置。
由张承毅设计的新一代可编程硬件分布在“伞把”与“伞柄”之中,自动化、自组织与鲁棒性的程度相当之高。“伞柄”与“伞把”之间的连接部分是一组由苏廷信教授设计的合金关节,在不减少从“伞把”向“伞柄”输电效率的同时,使“伞柄”不会跟着“伞把”旋转,而是永远指向3.6万千米之外的地球上,博茨瓦纳共和国马卡迪卡迪盐沼里的地面接收基地,保证微波输电24小时不间断。
他们花了4个小时进行排查,确认所有系统安全无虞,又花了6个小时,测试了从发电到转换成微波再到地面接收后转换为电的全过程,并且额外测试了极端条件下的超负荷运行,中间只到旁边的三间休息室草草吃了晚饭,顺便看了一阵天幕之上的红色极光。
不只是妖艳到极致的红色,在红色的底层,还出现了闪闪烁烁的蓝色和紫色。红色极光已是罕见,蓝色和紫色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好美呀。我真想把这一刻留住。”有人感慨道。
副组长纳特瓦杜米拉问:“夏工,为什么说红色极光是太阳剧烈活动的征兆呢?”
纳特瓦杜米拉肯定知道问题的答案,他这么问,其实是给夏涵表演的机会。同时也是给项目组成员更多的休息时间。夏涵看出了纳特瓦杜米拉的小心思,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就叫人端出冰柜里的黄瓜和番茄作为饭后甜点,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最常见到的极光是绿色的,这就让人误以为极光都是绿色的,实际上,就如现在大家看到的一样,极光有好多种颜色。那极光的颜色是由什么决定的呢?首先与大气中的氧和氮的含量有关,其次与太阳风进入大气层的深度有关。
“最常见到的绿色极光是太阳风在大约96千米至240千米的高度,与大气中的氧气碰撞出来的产物。而当太阳风与氧气在240千米以上的高空发生碰撞时,会出现红色极光。一般情况下,240千米的高空是没有氧气的,即使有也是很少的,但在高原上空,很高的地方也有氧气的存在。因此,红色极光只有在高原上才能看到,而博茨瓦纳正好是一个平均海拔超过1000米的高原之国。
“当太阳风在距离地表96千米或更低的高度,与大气中的氮起反应时,会形成蓝色或者紫色极光。因为在进入大气层后,组成太阳风的带电粒子会在不断的撞击中失去能量而消弭,所以,很少有太阳风能深入到距离地表96千米的地方。因此,蓝色和紫色极光只有在太阳活动最为剧烈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至于黄色极光,是红色极光与绿色极光的混合体,而粉红色极光是红色极光与蓝色极光的混合体。
“所以说了,眼前的景色虽然漂亮,但很可能预示着明天的灾难。极光不会直接造成伤害,但它代表的太阳风暴会。太阳风暴会引发地磁风暴,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了,只是规模较小,不易察觉而已。前两天我坐的车突然间没电了,我上网查过了,类似的奇奇怪怪的停电或者没电在各地都有出现,我怀疑就是地磁风暴造成的。这也是我放弃和女儿的旅游、着急忙慌地赶回基地的真正原因。”
感叹之余,项目组谁也不敢懈怠,继续工作。等一切顺利结束,整个系统扛过三次超负荷运转之后,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夏涵叫人送来早饭,在休息室里边吃边开始闲聊。
“给大家吹个牛。那个时候我还年轻——”
“现在也不老啊!”
“别打岔,认真听。那个时候我还年轻,绰号朝天椒,比现在冲动多了。那个时候我才不管什么领导不领导,只要我觉得不对的地方,嗷的一声就冲过去了——只是比喻,不是说我像条狗。我不会动手,更不会咬人。打架是我的弱项,我不跟人打架,但我会讲道理。讲道理是我的强项。哪有拿弱项跟人比赛的道理?我不是吹牛,在这个世界上,讲道理,没有几个人讲得赢我……”
“夏工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拍马屁技术进步很大呀。”夏涵眼波流转,一本正经地说,“嗯,我宣布,在基地的这一百多号人里,纳特瓦杜米拉拍马屁技术排行第二。至于谁是第一,大家公平竞争好啦!”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愉悦而和睦的气氛弥漫在整个马卡迪卡迪基地。
夏涵对此也很满意。她向来知道什么时候扮演朝天椒,严厉到苛刻;什么时候扮演无刺的玫瑰,讲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并不会减损她在项目组中的威信。
“我年轻的时候,额前这里的头发染成了红色,特别刺眼。有领导见了,心里边不喜欢,当着面奚落我,我说你管得着吗,我爱染不染。后来,我又把红头发染回去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当领导了,哈哈。”
所有人一起哄堂大笑。
这时,华为眼镜亮起,显示总统府秘书娜奥米打来电话。夏涵打了个抱歉的手势,避开众人,到一旁接听。
“忙什么呢,夏工?”
“这不闲得无聊,跟工友们吹牛呢。工作太累,娱乐一下大家,都连续加班好几天了。”
“辛苦了夏工。”娜奥米说,“接下来就可以放松了。总统亲自下令,要我把你接到首都。”
“仪式提前了?不是7月9日吗?今天才7月7日。”“没有,就是安全等级提高了。”娜奥米解释,“需要贵宾提前到哈博罗内接受特勤局的审查。有情报说,摩蒂默兄弟会盯上了交接仪式。”
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关于摩蒂默兄弟会,她知道好几个故事,每一个都很惨烈。夏涵不禁有些担忧。
聪明的娜奥米猜出了夏涵的担忧:“不用特别担心,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亲自抓这件事,他的能力,你是知道的。”
夏涵对瑟可卡玛了解不多,就记得他身材极为敦实,把军装撑得满满当当的,那是从小吃牛肉吃出来的。他汉语不行,英语很厉害,用词古典而华丽,旋律悠长又节奏鲜明,仿佛某种带着方言的舞台腔。
夏涵跟国防部部长有一个小故事。一年前,在哈博罗内的一个俱乐部,来自各个部门的人边吃边聊两个小时,众人皆是酒足饭饱。果盘上来了,按照习惯,吃完水果就散席,没想到,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又开始点水。大家看部长点水,不管需不需要,也都要了一瓶水。当时夏涵已经吃得饱饱的了,没点。国防部部长看见了,就打趣道:“亲爱的夏工,您可知道,博茨瓦纳不缺钻石,缺的是水,这水您可是一定要点的。”夏涵灵机一动,说:“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点水了,还是把最珍贵的水留给勤劳的博茨瓦纳人喝吧。”这话答得巧妙,周围不由自主地响起一片喝彩之声。但夏涵注意到了,国防部部长的脸色并不好看。
其实夏涵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拒绝国防部部长点水的好意,这很可能得罪国防部部长。只有不善于人际交往的小哥哥才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即使告诉他错了,他还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错在哪里。问题是,我怎么也会这样?难道被小哥哥传染了?不是的。夏涵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自己反感的不是吃饱喝足之后还要点水这个行为,反感的是国防部部长借这样的行为来展示他的权力。
显然,瑟可卡玛是一个喜欢权力的人。
夏涵对娜奥米说:“好吧,接我的车子什么时候到?”
娜奥米在哈博罗内的总统府笑道:“不是车,是旋翼机,已经出发了,30分钟后到您那里。”<!--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