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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莱措总统关于项目组是普拉之神的评价令夏涵想起一段往事。那是在“逐日工程”正式上马不久，已经正式退出的苏廷信教授来到北京项目组所在地。记忆中，这是苏教授最后一次到现场。

“我们现在研究空间太阳能电站，有人把我们比作普罗米修斯，说我们是从太阳那里窃取天火的神。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对，至少是不准确的。”苏廷信语重心长地说，“在中国神话里，燧人氏发现钻木可以取火，教给其他族人，改善了族人的生活，燧人氏由此成为部落领袖，并在后世被追认为三皇五帝之一，其中表现出的艰苦奋斗、自主创新、泽被世人的思想千秋万世都不过时。在希腊神话里，火是大神普罗米修斯看到人间因为没有火而痛苦不堪，于是从太阳车那里盗来送给人的，表现的是神怜世人，施下恩赐。这两个关于火的神话，本质上有很大的不同，用来做比较文学或者神话原型研究，都可以出一大堆文章。”

当时苏廷信已经94岁高龄，膝盖刚刚做过手术，无法行走，由医护人员推着轮椅来到项目组所在地。

“这里，我不想赘述。我要强调的是，我们既不是燧人氏，也不是普罗米修斯，我们是科学家，是工程师，是技术员。我们不是神，不要神化我们，我们也不要接受神化。”苏廷信对项目组的所有成员说，目光从李茂荣脸上移到张承毅脸上再移到夏涵脸上，“我们要认识到，现在研究空间太阳能电站，是时代与社会的需要，是中国和人类进一步发展的前提，是科学与技术发展到今天的必然结果，当然，也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心中如火的梦想。”

来到博茨瓦纳后，夏涵听到了第三个关于火的神话。

“当第一个人来到地球生活的时候，他不知道火的存在。”这个故事是纳特瓦杜米拉讲给夏涵听的。

他吃生肉，吃植物的根、茎和果实，有时也吃叶子和花。白天靠太阳，晚上靠兽皮，保持身体的温暖，日子过得还不错。有一天，这个人出远门，天气变得异常寒冷。远远的，他发现了一个发着光的山洞。他靠近冒着青烟的山洞，身体感到了温暖。他很奇怪，问那团给他带来光和热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我是火精灵，是至高神的仆人之一。”第一个人非常高兴，邀请火到他家做客。起初火精灵是拒绝的，但第一个人和他的家人展现了他的诚意。火精灵高兴地离开山洞，一路上点燃了草原和森林，还点燃了第一个人的家和他精心准备的美食。第一个人和他的家人仓皇逃走，跳进一条河里才逃出生天……“夏工，您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发生了什么？”

“从此那个人对火精灵无比恐惧？”“应该不是。是的话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第一个人发现躲在水里不怕火烧。等大火过去，回到已成废墟的家里，他不无惊讶地发现，被火烧过的食物更加好吃。这个好吃，既指食物更容易吃，不废牙齿，也指食物更加美味，吃前香气扑鼻，吃后唇齿留香。因此，第一个人觉得应该继续邀请火精灵到家里做客，但得把防火工作做好。

后边发生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

夏涵点头称是。茨瓦纳族人的这个神话，与燧人氏和普罗米修斯的故事相比，另有一番趣味。茨瓦纳人没有发明火，也没有盗取火，而是邀请火到家做客，然后把火留下来干活儿。有意思。

“这个神话跟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像啊。”纳特瓦杜米拉对夏涵说，“博茨瓦纳人欢迎空间太阳能电站来到博茨瓦纳，它就像火精灵一样，肯定有危险，但我们做好防护工作，就不会怕了。”

我们不是神，不要神化我们，我们也不要接受神化。夏涵把苏廷信教授的话默念了一遍，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从我坦然接受普拉女神的称呼那一刻开始，我是不是过于骄傲了？她问自己。

“哪有什么普拉之神，”断眉用嘲笑的语气说，“我们都是摩蒂默的仆人。”

夏涵瞪向断眉，先前的预感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中央控制室那边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随即一个身着特勤局军服的人闯进大门，他脸上戴着狮脸面具，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格外显眼。“摩蒂默的旨意，必得实现！”他大喊着。

与此同时，跟在总统身边的六名特勤局战士——其中一名正是小队长马克西姆——掏出狮脸面具，麻利地戴上。他们调转突击步枪的枪口，对准了总统凯莱措和他的秘书，还有项目组的全体成员。

“你干什么？”纳特瓦杜米拉厉声呵斥，挡住了疤脸的去路。

“杀人。”

疤脸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正中纳特瓦杜米拉的脑门。他向后仰面倒下，倒在两个工位之间的通道上。中央控制室传出一连串的尖叫与惊呼。夏涵捂住了嘴，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那恐怖分子说杀人就杀人，而且是把未来的马卡迪卡迪项目总负责人一枪打死在了主塔中央总控制室，他工作过多年的地方。

“叫我疤脸。”疤脸走向总统凯莱措。这时，从外边传来一阵枪声，短促而激烈，旋即归于平静。“你的人都死了。”他补充道。

“摩蒂默兄弟会？”总统努力保持镇静，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

娜奥米也很快从慌乱中调整过来。“你想要什么？”她说，“都可以商量。要赎金？还是要释放什么人？或者是别的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

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一字一句地念道：“摩蒂默乃是万物的创造者，至高无上，掌管着全体人类的命运。摩蒂默通过不同的天气，如大风、冰雹、暴雨、干旱等来表达他的情绪。当至高神摩蒂默看到人类的嫉妒和贪婪，便会降下不可抗拒的自然灾祸进行惩罚。越是嫉妒，越是贪婪，所降下的惩罚越是严厉。据查，‘马卡迪卡迪号’意图干预天气，这是对摩蒂默的亵渎，是对至高神的僭越，是前所未有的嫉妒与贪婪。摩蒂默已经用漫天血光发出警告，并颁下旨意，‘马卡迪卡迪号’不得运行。”疤脸把纸放下，带头念道：“摩蒂默的旨意，必得实现。”

“必得实现。”现场与4404房间里的摩蒂默兄弟们齐声回应。

“什么时候特勤局的战士集体加入摩蒂默兄弟会了，马卡鲁上校？”总统问道，“你们都是巴洛伊附体了吗？”

夏涵听说过，巴洛伊是茨瓦纳族人传说中的邪灵，喜欢在晚上出来活动。他是邪念的操纵者，经常会变幻成动物的模样，诱使人做出邪恶的事情，因为他具有邪恶的力量。

疤脸说：“现代化是一条邪路。”

“现代化是邪路，你是从哪儿学到的这种错误的认知？你以为现代化很容易吗？不不不，现代化并不容易，尤其是对博茨瓦纳这样的后发国家。”

凯莱措总统义正词严。看疤脸没有出言阻止，他继续往下讲：“我去过很多国家和地区，我系统地学过现代化的历史，我了解世界各国现代化的实情。

我越了解就越害怕，因为现代化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生存、发展与进步的必经之路，现今世界强国无一不是实现了现代化的国家。而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各个强国已经实现了极为详尽的分工与合作，占据了世界制造业从源头到生产线到销售渠道的全部。换句话说，对我们博茨瓦纳这样的后发国家来说，现代化之路已经被堵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疤脸还是沉默不语，于是凯莱措总统继续讲：“而今，搭上中国‘一带一路’的顺风车，是我们博茨瓦纳实现现代化的最后机会。是的，我知道现代化有很多弊端；是的，我知道以博茨瓦纳的体量不可能实现全面现代化；是的，我知道现在推行现代化博茨瓦纳一定会付出代价。然而，面对人**炸、原有的产业无以为继的沉重现实，我们还有更多的选择吗，马卡鲁上校？”

疤脸呵呵一笑：“兄弟们，你们都听见了吧？你们相信吗？”

“不相信，”一名摩蒂默兄弟说，“多么邪恶的说法呀！”

“巧言善辩，不能信。”另一名摩蒂默兄弟说。

“我不相信，这个恶魔说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疤脸望向虚空：“断眉兄弟，准备好了吗？”

夏涵听见断眉在自己跟前说的话，传送到了几百千米之外的中央控制室。“准备好了，夏工就在我面前。”

“很好。”疤脸推开僵立的凯莱措总统，坐到了夏涵的工位。他扫视全场，对现在这个位置很满意。操作台处于开机状态。他随意拨动了几个控制面板上的滑钮，当滑钮超出一定限度时，自动滑回了原处。“夏工，告诉我‘马卡迪卡迪号’的超限密码。”他说。

夏涵心里咯噔一声响，没有来得及说话，断眉的枪已经抵到了她的额前：“说，密码。”

“我不会说的。”“由不得你。”

疤脸哈哈一笑：“早就知道夏工是中国玫瑰，非常厉害。所以，特地在计划里将夏工安排到几百千米之外的哈博罗内首都国际饭店。我就不信了，隔着几百千米，你还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冲通信器说了一句什么，旋即张文焱和莫大妈一起被摩蒂默兄弟押进了中央控制室。<!--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