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不敢肯定自己睡了多久,但敢肯定做了梦。这个梦清晰无比,而且悠远漫长,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他梦见自己在烈日烘烤下,在湖畔睡觉。
昏昏沉沉中,来了一头威武的雄狮,长长的鬃毛,格外显眼。雄狮用前爪扒拉他的脸。他不敢醒来,紧闭着双眼,在梦里装睡。不,是装死。雄狮咧开大嘴,低吼一声,汹涌的热气喷到他的脸上。他不敢动弹,不敢呻吟。紧接着,雄狮扬起爪子,在他脸上狠狠地划过,从额头到下巴,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还是不敢动,任由自己的血把自己的脸淹没,只是很奇怪,没有疼痛的感觉。难道我已经失去了痛觉?雄狮转身,去湖里喝水。他趁机爬起来,跑得飞快。下一秒,他已经回到了他小时候生活的村子。
烈日当空,他被族人“举起”。“举起”是一个暗语,意思是族人不能让他的脚落地,以免留下可供追寻的踪迹。族人很爱他,把他裹进一张老牛皮,再藏到茅草堆里。血已经不流了,纵贯整张脸的“深沟”这时才痛起来,好像有某种古怪的延迟。但他不敢叫,因为雄狮出现在了村口。
雄狮从不放弃猎物。
族人挂上弓箭去迎战。他们不断地朝雄狮射箭,但雄狮无所畏惧,继续前行。有人说,天啊,那是巫师。疤脸跟着说,那是巫师。无论人们怎样射击,他就是不死。
人们又把小动物扔向雄狮,但狮子看也不看它们。他只要我,疤脸想,心里的惶恐就像结痂里边的脓液。人们又用长矛攻击狮子,但狮子毫发无损。他喝过那人的血,他只想要疤脸。疤脸是他的造物。
狮子走进村庄,把茅草屋撕开,撕得粉碎。村民们惶恐不安,四散逃开,嘴里念叨着“巫师、巫师,杀不死的巫师,他只想要那个欺骗了他的年轻人,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疤脸冷眼旁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有一个妇人,哀嚎着说:“只好这样了。把我的孩子给狮子吧,绝不能允许狮子在这里走来走去。”那个妇人是他母亲,一辈子对生活逆来顺受的人。
村民们把疤脸从茅草堆里拖出来,拖到狮子跟前。他没有挣扎,接受了这隐身神安排的命运。狮子露出利齿,咬住了他的脖子,咬死了他。事情并没有完结。疤脸这样想着。那个他唤作母亲的妇人还有两句台词没有说。当她说“你们必须为我的孩子杀了狮子,让狮子躺在我儿子旁边”后,村民们会用弓箭射狮子,用长矛扎狮子。这一次,狮子不再刀枪不入。长矛和利箭要了他的命。
他哀鸣着倒下,一命呜呼。
此刻,天上艳阳高照。
疤脸和狮子都死了,脸对脸地挨在一起。
梦到此结束。后边似乎有零星的闪回,又似乎是一片隧道般的黑暗。然后,他醒来,意识到自己身处马卡迪卡迪基地主塔的中央控制室,意识到那个梦是他小时候母亲讲给他听的传说,意识到自己的电话正在“咕噜噜”“咕噜噜”地响起。
国防部部长在遥远的首都质问:“行动时间已经过了,为什么还没有看到绚丽的烟花?”
疤脸回答:“行动出了岔子。我……”
国防部部长说:“我不要借口,我只要结果。”
那么你就是要我死,疤脸想,爸爸,你还是狠心。他是瑟可卡玛的私生子,这是一个秘密。小时候他被牛撞伤,等死的时候,他妈妈迫不得已,去找了城里的爸爸。瑟可卡玛出钱,救了他,后来,他参军,加入特勤局,成为特勤局最高领导人,都有瑟可卡玛在背后使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刻意要让自己执行这个同归于尽的任务。但妈妈说了:“你要听他的话,孩子。没有他,就没有你。”所以他听从了部长——同时也是爸爸——的命令,来了这里。
“不过,眼下行动可以暂停,等我命令。”
“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服从命令。”
对方挂掉了电话。
疤脸陷入了无尽的迷惘。
一个摩蒂默兄弟走来报告:“总统想见你。他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疤脸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凯莱措总统走进中央控制室,面沉似水。他一生经历颇为丰富,眼前的遭遇并没有使他异常恐慌。“马卡鲁上校,”他张口就叫疤脸的真名实姓,“我有话对你说。”
疤脸在狮脸面具下笑了笑:“不知道总统阁下单独见我是何意思。”
“我知道这次行动的幕后领导人是谁了。”
“哦?”
“其实不难猜。能在特勤局安插如此多的自己人的,屈指可数。”凯莱措总统说,“实际上,只有一个,我的堂弟,现任国防部部长瑟可卡玛。”
“然后呢?”
“瑟可卡玛给你许诺了什么,少校?”总统说。
许诺了我的死亡,疤脸想,没有说话。
“我可以给你更多。”总统说。
“那又怎么样?”
“大道理我已经讲得太多了。这里我只想再强调一点:博茨瓦纳不需要我,但需要‘马卡迪卡迪号’。它是博茨瓦纳工业化的基础,是博茨瓦纳今后数十年生存与发展的前提。”凯莱措总统道,“说吧,马卡鲁少校,你需要什么?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我需要死亡,死亡会为我加冕。”疤脸说。和狮子死在一起,脸对脸地挨着。这是我的宿命。
“马卡鲁少校,我要和瑟可卡玛直接通话。”
“他不会同意的。”疤脸说,“来人,把总统送回他该去的地方。”
疤脸望了一眼外边,漆黑如墨,注意力回到操作台上。有一个红色图标在闪烁,好像警告着什么。虽然写着茨瓦纳语,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顺便带一个科学家过来,要茨瓦纳族的。”他冲押送总统的摩蒂默兄弟喊道。不久,一个茨瓦纳族科学家被带到疤脸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疤脸指着闪烁的红色图标问。
茨瓦纳科学家端详了片刻,说:“这表示地面基地与‘马卡迪卡迪号’失去了联系,而且,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有人把它移走了。”
“谁?谁能移走它!”
“中国人。”茨瓦纳科学家说,“还没有正式移交,我猜是中国人夺走了‘马卡迪卡迪号’的控制权。”
疤脸顿时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