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她的纠结、迷茫和痛苦,祁谦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每天都在处理自己的公事,就像是只是说一句“我今天要吃饭”一样,宣布了自己可能活不长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小荷花总是和他待在一起,能够感觉到他的状态一直都在逐渐下滑,能够感觉到他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反应速度比以前也要慢很多的话,小荷花甚至都没办法将他和将死之人联系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好,也是在这段时间,祁谦和她说了很多心里话。
“我其实很不放心你,小荷花。”在自己的状态都不太好,处理公事的速度相当缓慢的时候,祁谦还是能抽出时间和她聊天、谈心,“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你。我需要一个接班人,所以就让你顶上,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想法,还给了你很多的压力。”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作为你的哥哥,我可以说是烂透了。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烂人,至少在你这里是这样的。”
祁谦对于自己的评价向来极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一直觉得自己就是烂人一个,可小荷花听不得他说这些,摇头说:“不是,哥哥不是烂人。在我心里真的不是。”
祁谦只是笑:“不是?我倒是觉得,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坏了。在你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私自安排好你的一生,我不是烂人吗?我比你年长十多岁,我会不知道你的压力吗?但是我还是装聋作哑,我难道不是烂人吗?”
“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很多,对不起的事也很多,真的。”
“我知道,在很多时候你都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
小荷花摇头,但是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除了保持沉默之外,她其实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些事情。
但是她有一点是很清楚的。
她不想祁谦死,这一点是真心实意的。
她从来也不觉得祁谦是烂人,这也是真的。
所有人都可以说祁谦不好,但是她不能。祁谦给过她无数次反悔的机会,是她自己不想反悔的,这怪不了祁谦,是她自己愿意走这条路的。
如果将这些事情都怪罪在祁谦的身上,那对祁谦来说,未免也太不公平。
她很长的时间都在看着祁谦,她是知道祁谦以前的行动是有多强势了,在看见祁谦重病长期处于昏迷的状态的时候,比谁都难受。
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啊,他在和人谈判的时候,他在和别人进行交流的时候,向来都是以自我为主的人,他怎么变成这种样子?
只能拖着病体,依靠着药物和自己的求生欲望活在世界上,他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双书夏自愿照顾祁谦,偶尔也会和她说起祁谦的情况。小荷花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时候。
双书夏告诉她:“祁谦哥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是他想看着你成为中级机械师在走,所以每天都在死撑。”
“我这样说不是在给你压力,我只是很难过,真的。”
没办法将以前的祁谦和重病之后的祁谦联系在一起的,从来都不只是小荷花一个人。双书夏也是。
小荷花没事的时候,就会抽空去看祁谦,尽管她知道祁谦大部分时候都处于昏迷的状态,意识并不清醒,但她还是想去看祁谦,想去看看祁谦的情况。
自从重病之后,祁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弱下去了。
小荷花始终记得,在祁谦成为中级机械师那年,她见到祁谦的时候,祁谦的样子。
那时候的祁谦样子多好啊,眼睛深邃有神,五官立体,好看得不像是真人,可重病之后呢?长期处于昏迷的状态,病号服穿在他的身上,看上去都是松松垮垮的,偶尔还会露出明显的骨骼。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身体撑了一年又一年。
就是在等她成为中级机械师。
小荷花始终记得,有一天她在外面,在祁谦的病房外面,听见祁谦和双书夏说:“我在等,我要等到小荷花能够继承我的位置。我自私,私自定下了她的一生,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所以,我一定要看着她长大,我才能安心地走。”
就带着这样的原因,他就撑过了很多年。
有时候小荷花也会想,自己要不干脆就一辈子当个什么都不行的废物算了,说不准祁谦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可是这种想法才刚冒出来,又被她摁了下去。
祁谦已经是这样的状态了,她怎么能让祁谦的情况变得更糟糕?
她将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入进了机械中,按照祁谦留下的方法,很快达到了成为中级机械师的方法,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考核前接到祁谦的电话。
她听见祁谦和她说:“小荷花,要加油啊。”就像是在很久之前,他跟她说:“小荷花,干得不错。”
只是,等她好不容易成为中级机械师后,回来却只是收到了祁谦的死讯。
是的,死讯。
祁谦撑不住了,他们的心里都是有数了,或者说是,祁谦已经撑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已经撑了太久了,了却心中的一桩心事后,死亡也并不奇怪,可在看着祁谦的尸体的时候,小荷花想了很久,却还是没能说出写什么话来。
后来,黄永安也死了。
黄永安在机械师协会的地位很高,声望也很高,只要黄永安还活着,她想要成为机械师协会的会长就没那么容易,哪怕她是祁谦定下的接班人,哪怕她的背后有黎柳儿撑腰也是一样的。
可在黄永安死后,不服她的人还是不服,几次三番闹得很难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小荷花突然明白了祁谦在和人进行谈判的时候,态度都这么强硬,甚至是将话语权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上了。
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种强硬的手段是最方便、简单,并且最能给人压力的手段,她没道理不用这种手段。
就在那一天,她召开了会议,黎柳儿不放心,就让谷玲和景玉跟在她的身边,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使用了武力。
祁谦曾经就给过一份完美的答卷,她几乎是照抄祁谦当初的行动,上来对着他们就开枪,根本就没有一点回旋的意思。
平常性格比较温和的人展现出强硬的一面,反而更容易让人萌生出恐慌的心绪。
在她终于处理好这些事情之后,她才注意到谷玲的神色有些黯然。
她问谷玲:“怎么了吗?”
谷玲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对她说:“好像啊。你处理这些事情的手段,和祁谦几乎,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