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智力放大器

刘冰石睁开眼睛。曙光透过明亮洁净的玻璃窗，透过粉红色的尼龙蚊帐，照亮了双人床。妻子凌紫薇睡得正熟，浓密乌黑的卷发，纯朴而甜蜜的微笑，让人怜爱。他真想去摸一摸妻子红润又姣好的脸庞。可是，他没有手！他真想轻轻呼唤妻子的名字，轻轻地向她说几句温柔体贴的话，抚慰她的心灵。可是，他没有说话的能力！

在那一次可歌可泣的边界反击战中，他失去了双臂、双腿，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躯体、一个脑袋。不仅如此，一块凶狠

的弹片，破坏了他的声带，使他成了哑巴。但他并不悔恨。在参加战斗以前，他就做好了为祖国牺牲一切的准备。何况，他并没有牺牲一切。他保留了生命，保留了机敏非常的头脑、明亮的眼睛、灵敏的耳朵、消化良好的肠胃和一颗火热的心。他享受着人民的尊敬和感激，享受着人类社会创造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他吃得很好，睡得很好，一个专门配备给他的小护士精心料理着他的生活。小护士给他念书、读报、放收音机、放电视机，使他了解到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重大事情。他心满意足。他想，就是这样凑合着度过捡来的余生，也并不是不可忍受的事情。

可是，她来了，改变了这一切，打乱了他平静的疗养生活。他并不希望她来，他希望同她解除婚约，但他既无手，又无说话的能力，连口述一封符合他的心意的信都无法办到。她对他说了许多温柔体贴的话，说了许多疯话、傻话，任何人都难以相信的呆话。什么永不分离呀，什么一辈子照顾他呀，等等。他用眼神、摇头来制止这些傻话，但毫无作用。她给他读了许多书，给他读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高士其的《细菌与人》。

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她念完了叶永烈的《高士其爷爷》，

合上书，沉默了。高士其战胜瘫痪，顽强写作的事迹触动了他。他突然萌生了想写小说的意愿。他虽然只有20多岁，但却有着丰富的生活。他经历过史无前例的“革命”，经历过向四化进军的艰难历程。他当过学生、农民、工人和士兵！他也有深厚的文学功底。残废前，他为报刊写过不少散文、通讯，甚至还发表过一篇小说。他能够写，他能够成为像奥斯特洛夫斯基、吴运铎、高士其一样的人。可惜，他比这三位身残的作家“财

产”还要少。他们毕竟还有一张可以说话让人笔录的嘴呀！他

在心灵里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奇迹发生了。她全身颤抖了一下，说：“你为什么叹息？”“你怎么知道我在叹息？”他想，不解地望着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仅知道你在叹息，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叹息。你想写小说，你想向奥斯特洛夫斯基、吴运铎、高士其学习，你却哀叹你缺少声音，你没有说话的能力，没有人能笔录你的小说！”她兴奋而激动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思想！”他想。“我也很惊奇，我也莫名其妙。我的心灵能够感受到你的

心灵，这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她说。

“真有这么奇妙的事？我们来做一做试验吧，看我想的问题你能不能回答。”他来了兴趣。

“好的，好的。”她说。“我们探讨一下人生的意义吧。”他想。“好的，好的。”她说。

“大自然在150亿年前，创造了宇宙。”他想。

“大约用45亿年的时间，创造了地球。”她说。

“用30多亿年的时间，创造了人类。”他想。“一个人来到自然界，多么不容易！”她说。“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他想。“每个人都要珍惜这只有一次的生命。”她说。“用这宝贵的生命为人类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他想。“努力造福人类，造福子孙。”她说。“珍惜每一分钟的时间。”他想。“不要虚度年华，浪费光阴！”她说。

他和她顺利地进行思想交流。他只动脑、不动嘴。她既动脑，又动嘴。她不动嘴，他就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只动脑，不动嘴，她却能明白他的意思。奇迹！奇迹！他和她的眼睛都熠

熠闪光。他和她跃跃欲试。他要写小说，她拿来纸和笔，他想，她写。经过半个月的艰苦努力，一篇精彩的小说居然写成了。小说寄了出去。经过漫长的等待，一天，她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一同回来。她手上挥动着一本《人民文学》，高兴地嚷着：“发表了，发表了！”她坐到他的床边，翻开《人民文学》。油墨的芬芳使人心醉，刘冰石几个赫赫的大字使人头晕目眩！她给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得他心儿狂跳，读得他热血沸腾。他

又成了一个有用的人，他又能够为人民做一点有益的事情了！

激动过去了，她给他介绍静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望着他

们的男人：“冰石，这是我请来的生物学家谢博士。我想请他给我们解释这一切。”

刘冰石对谢博士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他的心灵向谢博士问：“尊敬的博士，这奇迹是怎样发生的？”

谢博士茫然不解，她翻译了他的提问。

“啊，亲爱的朋友，我也不能给你完满的回答。据我推测，凌紫薇具有一种特异的功能，她能够接受人的大脑的神经活动产生的磁场信号。目前，我们仿生研究所正在全力以赴研究这种磁场，绘制脑磁图，翻译脑磁图，创造能翻译这种脑磁图讯

号的智力放大器。”“哈，智力放大器，有什么用？”他想，她问。“智力放大器将具有同凌紫薇一样的功能，不，远远超过凌紫薇的功能，因为它带有一个比凌紫薇运算速度快得多的电子计算机。如果你要写一篇小说、一首诗或一封信，只要你想一想，智力放大器就会用正确的拼写和标点符号把这篇小说、这首诗或这封信打印出来。”

“这真是一种了不起的机器。尊敬的谢博士，我祝你早日创造出这种奇妙的机器来。”

在谢博士的智力放大器没有创造出来以前，凌紫薇就是他的智力放大器。为了帮助他成就事业，更好地照顾他的生活，凌紫薇不顾他的反对，同他结了婚，成为名义上的夫妻。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个凄楚的新婚之夜，他同她进行的一次思想交流。她躺在他的身边，安慰着他。

“你不后悔吗？”他想。“不，为什么要后悔呢？”她说。“我一无所有。我能给你什么呢？”他想。“不，你很富有，你有宝贵的精神财富。”她说。

“我不能使你快乐。”他想。

“不，你能给我快乐。创造物质和精神财富的快乐，是最大的快乐。”她说。

“我的生活很单调，你应该去过丰富多彩的生活。”他想。“有一得必有一失。我能享受创造的快乐，对其他的一切

也就无所谓了。”她说。

他们在一起，享受了20年快乐的创造精神财富的生活。在这20年中，他们心心相印，配合默契。在她的帮助下，刘

冰石写出了十多篇短篇小说、两部中篇小说和一部长篇小说。他成为轰动国内外的知名作家。他和她的事迹，传遍全球。他

的书，以及他和她的事迹，鼓舞着成千上万的建设者为创造高

度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而奋斗。

但是，刘冰石常常不快乐，他的心时时被内疚煎熬着。20年，7305个日日夜夜，她没有离开过他一天。她本来应该更加幸福地生活。他多么希望给她一点假期，哪怕是一个星期，一个月，让她离开他，去过正常的生活啊。他曾经建议去请一个人来照顾他，让她去旅游。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他。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懂得他，只有她能够同他进行思想交流，

只有她作为他的一部分，作为他的智力放大器，他才能够创造出丰富多彩的精神产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不愿意耽误他的每一分钟。

阳光越来越强烈了，双人**被越来越浓厚的红色笼罩着。几只黄鹂在斑驳的树影中唱着春天的歌。玫瑰花的芬芳阵阵袭来，沁入肺腑。“嘭嘭嘭”“嘭嘭嘭”，礼貌而坚持不懈的敲门声响起来，刘冰石着急地用心灵呼唤着她，她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她穿好衣服，打开门，谢博士兴冲冲地走进来，快乐地嚷着：“成功了，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她问。“智力放大器！”“啊！”她嘴里呼唤了一声。“啊！”他心里呼唤了一声。“快，试一试，快！”他想，她说。“好，试一试。”谢博士说。谢博士将一个电视机模样的东西放在他床旁的灯柜上，从提包里取出了一个软帽，戴到他的头上，接好了线。谢博士对他说：“智力放大器已经开动了，请你开始工作吧。”

谢博士同她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让他进行独立的脑力劳动。

多么惬意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很早就渴望一个人独立进行创作。要知道，创作是一种特殊的个体劳动，即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自己的妻子在旁边，也会干扰这种劳动！他紧张地思索起来，写点什么呢？对，他的一篇未完成的小说里还需要一段意识流描写。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等待灵感

到来。突然，一股热流冲过脑海，在脑海里泛起了一阵涟漪。

……总攻的时间到了，还有一段十米的雷区没有清除。工兵连长刘冰石冲向雷区，三米、五米、七米、八米、九米……轰的一声响，他倒下了，失去了知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他来不及恐惧，来不及痛苦。他领到了一支枪，一支从兵营里抢来的半自动步枪，用以保卫他们的大楼。造反兵团就要来攻打他们的大楼了。他走到一个空****的教室，推上了子弹。他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窗户外柳树上的一只麻雀。他要试一试枪。他还从来没有放过枪呢。他扣了扳机，轰的一声，他跌了一个仰面朝天。“哎呀！”后面传来一

阵惊呼。他转身一看，哈，他的数学老师，一个满头银发的可敬女人，也仰面朝天倒在地下，她的脸色苍白，她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目瞪口呆。他端着半自动步枪，站在门口执勤，戴着藤帽，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活像一个土匪。

一个漂亮的女学生，专制手榴弹的“死亡女神”，兴冲冲地走进大门，手里挥散着一张传单，兴奋地对他嚷着。他受宠若惊，她是从来不同他讲话的。虽然他很想同她讲话，她也想同他讲话，他和她都不好意思。她居然同他讲话了。他听不清她的讲话，外面枪炮声大作，子弹嗖嗖地打在大门外的柳树上、紫薇树上。“你在讲什么？”他大声问。她凑近他的耳朵，尖声嚷道：“最高指挥部下达命令了，不准任何人再搞武斗。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悦耳动听。

和气的书记坐在办公室里，递给他一张纸条。书

记笑盈盈地对他说：“你看，你被人揭发了，你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这些消息？”“我在东大街抄来的。”“现

在到哪里去了？”“烧了。”“这就行了。既然有人揭发你，我们就得交代这件事。你去吧。”哈，混过去了！其实，他哪里是从东大街抄来的呢？他是从她那里抄来的。书记会不会害他呢？嘿！他才不会怕书记害他呢！书记平时同他悄悄讲，不是比他讲的还要“反动”吗？<!--PAGE 4-->他站在领奖台上，一个瘦骨嶙峋的首长递给他一个小盒，盒里有一枚金光闪闪的劳动模范奖章。站在他旁边的她，向他投射来一股火辣辣的光。儿子，他应该给她一个儿子。他有了一个胖乎乎的儿子，在他和她的身上爬来爬去，圆滚滚的、热乎乎的。她应该去旅游，他同她出发了。在泰山中天门的巨石上，他同她躺在一起，仰望雄伟壮丽的南天门天梯；他同她坐在峨眉山的冷杉林中，冷杉树上开满了红色的、紫色的寄生杜鹃。他长出了双手，他长出了双腿，他的

声带长好了。他要大声欢呼！他要大声歌唱！

刘冰石睁开了眼睛。谢博士同她走了进来。她取下了智力放大器上的打印稿。他迷惑地望着她，期待地望着她。

“总攻的时间到了，还有一段十米的雷区没有扫除。工兵

连长刘冰石冲向雷区，三米、五米、七米、八米、九米……”她念着打印稿。

“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他心灵里呼唤着。

她把打印稿凑到他面前，哈哈，绝妙！绝妙！连标点符号都打了出来，逗号、句号、顿号、省略号，用得多么准确。“念下去，念下去！”

“……他长出了双手，他长出了双腿，他的声带长好了。他要大声欢呼！他要大声歌唱！”一段多么美丽、简洁的描述！

“好极了，好极了，这是梦幻还是真实的事？这是现实还

是科学幻想？”他想，她问。

谢博士快乐地搓着手，说：“全是，全是，既是梦幻又是真实的事，既是现实又是科学幻想。科学家在20世纪中叶就开始研究智力放大器。那会儿，人们对电子计算机的控制上最迟钝、最笨拙的部分是编制程序及计算机对程序做出反应的联系装置。科学家们企图使人的神经系统直接与计算机接触，制成智力放大器。”

谢博士取下他头上的软帽，指着软帽对他说：“通过科学家们多年来的艰苦努力，我们终于将理想变成了现实。这顶软

帽里，有人脑神经活动产生的磁场信息的接受器。接受器同这

个桌子上的电子计算机相通。同时，这顶软帽里还安装有电子

计算机与人脑通过声频讯号直接通话的神经电话。这样，人脑

就能同电子计算机进行交流，直接产生联系。计算机成为人脑的一部分，可以读取人下达的各项指令，帮助人脑进行各项工作。诸如记录人脑的思维活动，以电子计算机储存的知识为人脑的思维提供各种有用的知识、意见等。智力放大器不仅能帮助作家写作，还能帮助科学家进行逻辑思维推理，帮助工程师设计机器，帮助学生迅速获得知识。”

听着谢博士的讲述，刘冰石的心里快活得打战。他望着紫薇，心里发出了欢呼：“美妙非凡的机器。有了这种机器，我就可以不再成为紫薇的累赘，紫薇将获得自由。我一定要说服紫薇，让她离开我，找一个称心的丈夫，过快乐的生活，丰富多彩的生活。”<!--PAGE 5-->呀，紫薇生气了，哭得那么伤心。她一面抽泣，一面诉说：“冰石，你为什么这么心狠，这么残酷，在这个快乐的日子里，你要赶我走？不，我不会走，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智力放大器代替不了我。虽然它可以代替我的秘书职务，可是，它毕竟是机器，不是人呀！它代替不了人的感情，代替不了我对你的关怀和抚慰。不要赶走我，不要赶走我！”

谢博士听了紫薇的一番哭诉，老泪纵横。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动情地说：“冰石，紫薇，我亲爱的朋友，你们谁也不要离开谁，你们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们已经掌握了螳螂、章鱼、嵘螈再生术的秘密。我们已经研制出了多种再生激素。冰石会有一双手，会有两条腿，会有一副美妙的声带。你们将会带着胖儿子，到峨眉、到泰山、到三峡去享受天伦之乐……”<!--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