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墙上的荧光日历上“十月一日”几个大字闪着耀眼的红光。啊!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国庆节。
我穿好衣服,拿起电视电话,生物工程部遗传工程局的总工程师丁丽婉便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大衣,笑眯眯地望着我,说:“夏华教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个你找了20多年的人,自愿接受我们的分子手术试验。”
“谁?!”我惊疑地问。
“很遗憾,这个人不让我告诉你。这样吧,趁今天过节,你到我家来一趟,我们研究一下进行分子手术试验的问题。”丁丽婉说。
“遗传工程局批准做试验了吗?”
丁丽婉快乐的脸上露出愁容,叹了一口气,说:“唉,一言难尽,到我家再说吧!”
放下电话,我把我的新作《分子手术刀》装上几本,打算送给在北京工作的朋友。
从家里到北京的直线距离是1500余千米,乘上时速
2500千米的自动车,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
我跨进自动车,坐上舒适的软躺椅。司机是智能机器人,它有一个忠诚的头脑,一张温顺的面孔,你不必担心它会和你闹别扭。我向它发出命令:“开往3133-3328!”
“北京——丁丽婉的住宅,对吗?”智能机器人把代号译成言语,问道。
“对。”我回答。
自动车徐徐起动,汇入风驰电掣的车流,向北京飞奔。车内的空调装置使人感到异常的舒适。我微微闭上眼,让回忆张
开翅膀,飞向逝去的岁月——
我的耳边忽然回**起一阵优美的歌声:“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这是谁的声音?天哪,这是孙雪萍的声音。孙雪萍坐在峨眉山黑龙江栈道旁的树林下,轻轻地给我唱我们少年时期常唱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歌声使我们这两个刚毕业的数学系大学生,沉醉在青梅竹马年代就开始结下的情谊中。孙雪萍穿着一件洁白的上衣,一条红花白底的裙子。她娇小的身躯显得
那么美丽迷人。特别是她那一双柳眉下的丹凤眼,闪动着明亮的光辉,使人见了不能不心醉。突然,她停止了歌唱,眼睛盯着山岩上的一个地方,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啊!山岩上有一株岩百合。岩百合从巨岩上伸出高达一米多的草质茎,顶端上开着五朵雪白的喇叭状的花,突出在丛草之上。百合花随着山风摇曳,傲然挺立,显得分外圣洁。孙雪萍轻轻地叹了一声:“真美!”
我站起身,向山岩边走去。我攀住从岩上吊下来的粗大的野藤爬上去,采下了这株岩百合。我把百合花献给孙雪萍。她娇羞的脸上泛起了红云。她把百合花紧紧地贴在胸前,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恳切地说:“雪萍,我们去向组织上要求分配到一起工作,将来永远生活在一起吧!”雪萍抬起头来,温柔地望着我,美丽的长睫毛眨动着,正要回答,突然,从前面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声。我听到一阵凄楚的呼唤:“雪萍,雪——萍,快来呀!”
这是同我们一起来度暑假的雪萍的母亲的呼声。我和雪萍一震,急急忙忙地向声音传来的方面跑去。跑不多远,我们看
见新修的环山公路上停着一辆火箭轿车,一个身穿粉红色短袖的美丽女士一手拉着路边的一棵树,一手伸向路边的悬崖下,在使劲地拖着什么。我们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上的白衬衣撕了几道大口子,背上背着遍体鳞伤的孙伯母,拉着女士的手艰难地想爬上路面。我们连忙帮着七手八脚地将两个人拖上来。
孙伯母全身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口子,脸上也有伤痕。孙
雪萍抱着她妈妈,抽泣着问道:“妈,妈,你怎么啦?伤到哪
里啦?”
孙伯母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双眼,说:“雪萍呀,妈妈身上
的伤不要紧,可是妈妈的眼睛突然看不清东西了,就是因为这
才滚下悬崖的呀!这可怎么办?”
那个救孙伯母上来的大汉一面用手帕擦着满脸、满手的污泥,一面指了指旁边的女士,用温厚的声音安慰孙伯母:“不用着急,伯母,这儿有位医生,你们坐上我们的车,到洪椿坪去,让她给你看看病吧!”
这个敦厚的大汉是当时遗传工程研究所的所长邓健,那位女士是他的妻子,即后来的生物工程部遗传工程局总工程师丁
丽婉。他们到峨眉山来是为了寻找一种供遗传工程研究用的微生物。我们坐上遗传工程研究所的车,到洪椿坪把孙伯母安顿了下来。
丁丽婉为孙伯母包扎好外伤后,就仔细检查她的眼睛。检查完后,她带着忧虑的神情问:“伯母,你的亲属中有患过眼疾的吗?”
孙伯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得了同我一样的病。我的父亲因为突然发病摔死在建筑工地上,我母亲的眼睛已经瞎了十多年。怎么,丁医生,我得的病是他们遗传给我的吗?”
丁丽婉点了点头,说:“是的。你得的是一种遗传性的分子病,叫视网膜和脉络膜退化症。这种病是由你的父亲、母亲遗传给你的带病的核酸分子引起的。科学研究已经证明,我们人类同其他生物一样,各种生理活动都是根据载在核酸分子上的遗传信息的指令行事的。你身体细胞内的核酸分子上,带有引起视网膜和脉络膜功能退化的信息分子片段。不过,一般来说,这种信息在人的青少年时期是被封闭起来,不起作用的,只有到了中年时期,才会发生作用,使人得病。”
孙伯母听了丁医生的病情诊断,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恐怖的表情,她不安地问:“丁医生,这样说来,我的有病的核酸分子也会遗传给女儿,我的女儿在中年时期就会变成盲人吗?”丁丽婉望了望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的孙雪萍,把话吞了下去。她为孙雪萍做了一个快速的细胞遗传物质分析后,望着期待的孙伯母,为难地支吾道:“伯母,你放心,我们国家正在研究这个
问题,全世界都在研究这个问题。世界上存在着1500~2000
种类似的分子病。现在已经证实,相当一部分心脏病、神经分
裂症、近视、色盲、先天性痴呆、畸形,都是由于有病的核酸
分子引起的。有人估计,在医院中大约有四分之一的病人患的
是分子病。我们研究所投入了很大的力量在研究这种分子病。我想,到你女儿发病的时候,我们总能找到办法对付的。”
这个丁医生用很委婉的话说出的结论,把孙雪萍、孙伯母和我都惊呆了。我的天哪,雪萍到了中年时期不可避免地要成为盲人!那双美丽的丹凤眼会失去迷人的光泽!屋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大家心情沉重都在思索这个给人类和家庭生活带来巨大灾难的分子病。寂静主宰了世界,只有不知忧愁的鸟儿在
参天的古树上发出苍凉的啼叫声。
孙雪萍带着沉思的表情,缓缓地站起来,向屋外走去。我跟了出去,屋外正下着蒙蒙细雨。在庙宇外小路旁的一棵大银杏树下,孙雪萍停下了。我拿出一块手帕,给雪萍擦去秀发上的点点水珠,轻声地劝慰她:“雪萍,不要难过,你没有听丁医生说吗,他们正在研究治疗这种分子病的办法。到时候总会有办法对付的。而且,有我和你在一起,我会很好地照顾你的。请你相信,不论你今后发生什么事情,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变心。”
孙雪萍静默了很久很久,突然,她把乌黑的长辫一甩,转过身来,带着十分痛苦的表情望着我,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十分坚决地对我说:“华哥,我慎重地考虑了,我不能答应嫁给你。我不能害了你,我更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带着这种有病的分子世世代代苦恼下去。你这样好的人,一定能够找到一个比我强十倍、百倍的人。我今后不能陪伴你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吧!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都会为你祝福的……”
啊,这些带着辛酸痛苦的温柔话语,像晴天霹雳一样击在我的头上,把我震得目瞪口呆。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在我们
没有察觉的时候,一阵乌云包围了洪椿坪。骤雨万弹齐发,射向黑沉沉的山林,弹琴水蛙悦耳的叫声被淹没在狂风暴雨的喧嚣声中。我和雪萍站在大树下,任瓢泼大雨倾泻到身上。
可是,瓢泼大雨怎么能淋熄爱情的烈火呢?毕业分配时,性情温和但也十分执拗的孙雪萍,自愿到某自治州一个偏僻的县上去做乡村教师,和我断绝了一切联系。不管是我真挚的恳求也好,海誓山盟也好,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我们的国家在一日千里地前进,我不能长久地沉溺于儿女
情长之中,我要把青春的热情全部用到工作上。不久,我成了
一个声名鹊起的生物数学家。周围的生活是那么美好,但是,在我的生活中,却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我也只是一个
凡人,我多么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一想到孤苦伶仃的
孙雪萍,一想到要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心里就痛苦地打战,恐惧得发抖。20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单身的生活,心里保存着比黄金还要宝贵的永久的眷恋。我的心向着孙雪萍,也同情那千千万万患了分子病的不幸的家庭。
一天,我有了一个为分子病患者效力的机会。那时,我正在芙蓉城生物数学研究所里工作,我的老朋友丁丽婉从北京出
差来找我。她一见到我,就乐呵呵地对我说:“教授,我们研究的分子手术有眉目了。”
我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让我代表那些分子病患者感谢你吧!”
丁丽婉笑嘻嘻地说:“别忙着感谢我。我们还有一个难题没有解决,要靠你这位生物数学家来解决,要是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些分子病患者会感谢你呢!”
我不解地望着她说:“怎么,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什么难题,快说吧,我很愿意效劳。”
丁丽婉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大沓资料摆在我的面前,说:“你看,我们发明了一种分子手术刀。这种手术刀,可以把带病的核酸分子片段切割下来,再缝合上一条健康的分子片段。可是,人身上有40万亿~60万亿个细胞呀,分子病患者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带有有病的核酸分子片段。要同时对这么多细胞内的核酸分子动手术,消除分子病的一切隐患,干净利落地根治我们这一代和子孙后代的分子病,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分子手术刀要进入实用阶段,必须解决这一个难题。我们已做好了分子手术的生物模型,想请你把它转化成数学模型,然后
再转化成电子模型,通过电子计算机控制手术过程。这样,分子手术刀就可以进入治疗分子病的实用阶段了。我想,你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我把摊在桌子上的资料浏览了一遍,发现丁丽婉要我解决的问题,同我正在研究的生物数学问题和电子生物学问题息息相关。我收下了这些资料,对丁丽婉说:“好的,我会努力解决这个问题的。”
是的,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我的思维活动迅速转到这个
问题上。我的眼前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再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不知道丁丽婉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到了卧
室;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呆呆地坐在卧室靠墙的沙发上,对着丁
丽婉给我的一大堆资料出神;我也不知道黑夜什么时候悄悄<!--PAGE 4-->地降临到了芙蓉城的上空。芙蓉城已经沉沉入睡,万籁俱寂,只有智能机器人操纵的全自动工厂的点点灯火,繁星一样点缀在城市当中。
在寂静的世界里,唯有我的脑海翻滚着巨大的波涛。几十年来储存在我脑海里的各种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搏斗着、喧嚣着、咆哮着,企图解答分子手术的数学程序难题。日夜为
我祝福的雪萍的形象,不时掠过我的脑海,激励我不知疲倦地探索。我仔细地研究那些资料后发现,这个问题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人体细胞里的几万万亿个核酸分子上,载有数量十分惊人的遗传密电码。这些密电码有条不紊地发出各种信息,使我们人类复杂的生命活动顺利地进行着。那些有病的核酸分子片段上的密电码的活动遵循着一种什么样的数学规律呢?我的脑海里突然跃出1+1=2这个最简单的算术题。我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个问题可没有1+1=2那么简单啦!不,不对,著名数学家陈景润不正是研究这个与1+1=2有关的数论问题出名的吗?数论!我的心里突然闪出了一个稀奇的念头:也许,目前在世界上还没有找到什么实际用途的数论,正是解决这个难题的钥匙。
对,对,数论!数论是研究整数性质的,我所研究的遗传密电码也是整数,数论和电子生物学相结合,就会解决这个问题。
我跃身而起,拿来纸,拿起笔,奋笔疾书,设计数学程序。我打开电子计算机,开始了紧张的运算。我忘记了白天和黑夜,忘记了睡觉和吃饭。整整两天两夜,我完成了运算。我把自动餐车每日四餐按时送来的食品塞了一肚,一手拿着一块未啃完的怪味兔肉,一头扎进被窝里,和衣而眠。<!--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