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梦也没有的八小时过去了,我黑暗的脑海里开始出现了亮点。院里,小鸟婉转地啼叫着,玫瑰花的幽香透过窗户钻进屋来,沁人肺腑。
“醒了!”一个温厚的声音使我睁开眼。哈,我们的遗传工程局局长邓健坐在我的床边。丁丽婉在电子计算机旁工作,一页一页地核对我的数据。她看见我醒过来,按了一下餐桌上的
电钮。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蛋花像魔术一样从桌底下钻出来。
她把牛奶蛋花递给我,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对我
说:“干得好,教授,我们的分子手术刀可以投入使用了。恭喜,恭喜!”
邓健微笑着,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教授,你为人类做了一件好事。”
自动车在丁丽婉住宅的地下大门外停下了。她的住宅坐落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的对面。在她的住宅大门外种着一片我十分珍爱的百合花。我采了一大把,准备献给我那想念了20多年的雪萍。
丁丽婉家大门外的机器人,迅速向主人报告了客人的来临。丁丽婉见我抱着一束百合花,开玩笑地对我说:“怎么,该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搜索着客厅。丁丽婉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说,“不用找啦,你的那位心上人在实验大楼。她手术做成功之前,是不愿见你的。”
我坐下来,关切地问:“她现在怎么样,眼睛出问题了吗?”丁丽婉长叹了一声,说:“唉,她的病已经开始发作了,
双眼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妈妈早已去世,她孤身一人,生活过得真苦啊!”
我心里感到一阵痛楚,难过地垂下了头,说:“唉,真如你预料的,她成了盲人。丽婉,我们赶快给她动手术吧!”
一提起手术,丁丽婉沉默了。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不常见的深深的忧愁。我关切地问:“你怎么啦,不舒服?”
丁丽婉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我老是坐卧不安。今天又是我们伟大祖国的国庆节,我们献给祖国的礼物,却无法完成。”
我笑了,说:“嗨,你怎么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这有
什么值得忧愁的,我们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立刻就可以开始手术,完成我们的工作。”
丁丽婉又叹了一口气,说:“事情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阻力大着呢!”
我不解地问:“阻力?什么阻力??阻力来自何方???”我不问则已,一问,丁丽婉有些火了。
她气哼哼地说:“阻力来自何方?告诉你,阻力就来自我
们的领导,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遗传工程局的那位局长。这
位局长真让人搞不懂,他不同意我们现在做手术。”
我站起来,问:“这位局长是谁?我去找他。”丁丽婉指了指坐在旁边一直静静地听着我们谈话、憨厚地
笑着的邓健,说:“不用去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让
人搞不懂的局长就是他!”
邓健笑嘻嘻地解释道:“我认为在人身上做分子手术,要慎重些,更慎重些。”
丁丽婉反驳道:“慎重些,慎重些!难道我们是‘阿斗’,不知道慎重些?我们已经给你看了我们所做的动物试验的全部资料,你为何仍然不批准?”
邓健有气无力地争辩道:“人毕竟和动物有差异。要知道,给人动分子手术,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必须考虑得更加周密一些。”
丁丽婉耐着性子同他争辩:“不管准备得怎样周密,我们总得迈出从动物到人这一步。我问你,干脆一句话,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才批?”
邓健沉思良久,下了决心。他站起身来,说:“好,我批准你们做分子手术实验!不过,有一个条件,我必须第一个做分子手术。”
丁丽婉愣了一下,怒容慢慢消失了。随即,她用痛惜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邓健。我也随着她的目光把视线转移到邓健身上。呀,你看我这个人多么粗心大意,刚才我的精神都集中到想见到雪萍上了,竟然没有发现邓健的身体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这个魁梧的大汉一下子好像缩小了许多,瘦得皮包骨。他的两鬓出现了斑斑白发,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望着他那瘦骨嶙峋的模样,我的心里打了个寒战,惊愕地问:“老邓,你怎么变成这样啦?”
邓健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我不是很好吗?”
听了邓健的回答,丁丽婉转过头对我说:“你看他那模样,他还说很好呢。告诉你,他的身体很不好。这并不是因为生病导致的,我给你说一件秘密的事吧。我们已经做了一次没有人知道的分子手术实验。我是这次实验中做手术的人,老邓是接受手术的人。这次手术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却出了一个大事故。刚做完手术,老邓全身就发生了十分严重的过敏反应。本来,我们是防备了这一种反应的。但谁知道,我们加的一种抗
过敏反应的药物,虽然对各种高等动物很有效力,但对人的效
果却不大,这出乎我们的意料。手术后,老邓全身水肿,我们
想了很多办法,才使他脱离了生命危险。水肿消失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至今还未复原。”
说到这里,丁丽婉站起身来,用不容辩驳的口气对邓健说:“你同意我们做分子手术,我很高兴。不过,你那个附带条件得收回去。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给你做手术了。你以为我还会再听你在上次实验前跟我说的那些没完没了的道理吗?甭想!现在该轮到我接受分子手术实验了。”她转身对我说:“走,教授,我们到实验室去,由你给我动手术,将我有点小毛病的那个核酸分子治一治!”邓健急忙拉住她,着急地对她连声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丁丽婉把邓健硬拉到椅子上坐下,温和地对他说:“这没有什么不行。你乖乖地在这儿待着,给我们准备点好酒、好菜,我们做完手术就回来,庆祝国庆节!”
我看见邓健无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求助似的看着我,心里直想发笑。我开玩笑地说:“邓局长,以后叫嫂子给您改造一个耳朵骨的分子信息,让耳朵长得硬一点吧。哈哈哈……”丁丽婉也跟着我哈哈地笑起来。邓健尴尬地笑着,向我摊
了摊手。
我和丁丽婉沿着昆明湖畔的花径向研究所的实验大楼走去。我回头望了望,邓健那略显佝偻的身体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远去。
在路上,我和丁丽婉发生了我们相识以来的第一场争论。我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分子手术的重大意义和其间包含的潜在危险性。全世界成千上万的科学家,为了使用分子手术根治1000多种遗传性疾病和某些癌症,曾经齐心协力进行了几十年的艰苦奋斗。他们用分子手术刀在人体细胞内动分子手术,
把隐藏在这些细胞内的核酸分子上的带病片段切割下来,再将同样多的健康的分子片段缝合上去,这是一项多么复杂、多么惊人的手术!尽管我们做了周密的动物试验,但人毕竟是人,谁知道在手术中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何况,还有邓健那一次秘密实验的失败教训。因此,我不同意丁丽婉第一个接受分子手术实验,我坚决让自己第一个接受手术实验。我早已作过核酸分子遗传信息分析,证明我的核酸分子上有一个带有
引起近视信息的核酸分子片段。我的理由很简单:虽然我是分
子手术的共同发明者,但我是一个生物数学家,我的工作是辅
助性的,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经验丰富的丁丽婉可以设法补救,我则不能。丁丽婉答应了我的要求,但同时,她也有一个附带
条件,让她第二个动手术,做重复实验。在她的核酸分子上,有一个隐性的、带有神经分裂症信息的分子片段。
当我们达成协议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已到了实验大楼的门口。邓健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带着遗传工程局的全班人马在门口迎接我们。大家热烈地和我们握手,预祝我们手术取得成功。
我和丁丽婉换上洁白的手术衣,进入装有空调装置的手术
室。丁丽婉向助手们发布了试验三号分子手术刀和使用正三号核酸的命令。三号分子手术刀是专门根治近视眼的,正三号核酸是人工合成的相应的健康分子片段。丁丽婉的助手们在手术室的仪表屏前各就各位,准备观察手术情况,报告手术结果。
分子手术说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丁丽婉用一只普通的注射器,安上针头,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小瓶里吸了一些不寻常的乳白色**。一个小瓶里装的乳白色**是三号分子手术刀,这种乳白色**里含有成千上万把分子手术刀,这些分子手术刀是一种特异性非常强的蛋白质分子——生物酶。它们只将带病的分子片段切割下来,而不伤害核酸分子中其余健康的部分。每一把分子手术刀,就是一个蛋白质分子。为了避免过敏反应,我们在药水里加了一种新筛选的抗人体免疫机制排斥异种蛋白反应的药物。另一个小瓶里装的是正三号核酸,这是我们用核苷酸人工合成的对应的健康核酸分子片段。第三个小瓶里装的是一种手术缝合线——连接酶。这种缝合线,将割除了有病分子片段的核酸分子同新加入的对应健康分子连接起来,重新变成一个执行正常功能的整体。
丁丽婉小心翼翼地慢慢将这一管奇妙的药水注入我的手臂。她打开超级显微摄影机,观察分子手术刀进入我身体后的
活动。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关切地注视着我,问:“怎么样?
有反应吗?”
我微笑着答道:“很好,你放心吧!”
丁丽婉把眼睛转向超级显微摄影机的荧光屏上。我的视线也转向荧光屏,同她一起,紧张地注视着荧光屏上的反应。
“放大3000万倍!”丁丽婉向助手发布了命令。这种新近用物理学新发现制成的超级显微摄影机,将我的一个细胞内的核酸分子清楚地显示在荧光屏上。随着血液循环进入细胞的
分子手术刀,像快刀切豆腐一样,准确无误地将带病的核酸分子片段切割下来,连接酶迅速地将健康分子片段缝合上去。电子计算机很快显示出统计数据:切割带病的核酸分子片段已全部完成,缝合健康的核酸分子片段已全部完成,手术成功率100%。实验室内外爆发出一片欢呼声:成功了!
我激动地握着丁丽婉的手,说:“祝贺你!”
丁丽婉笑得两眼眯成一道缝,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亲切地对我说:“教授,祝贺你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用分子手术根治了遗传病的人!”
我接着又为丁丽婉动了分子手术。电子计算机再一次给我们报告了喜讯:使用八号分子手术刀切割带有精神分裂症信息的核酸分子片段已全部完成,缝合健康分子片段已全部完成,
手术成功率100%。这个100%对于我们是多么重要,99.9%
都不能算完全成功,因为留了一个有病的分子,就有可能繁殖
出成千上万的有病分子。紧接着,遗传工程局其他有遗传病的
人员,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分别用不同型号的分子手术刀
做了手术实验。电子计算机不断地给我们报告喜讯,100%,100%……多么可爱的数字!
我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向邓健提出了一个要求:“邓局长,可以正式开始为病人治病了吧?”
丁丽婉抢着答道:“老邓,答应吧,我马上给孙雪萍动手术。”邓健点了点头,丁丽婉发出了指示,一个身穿素色衣裙
的人被手推车推了进来。啊,是她,雪萍,她的变化多大呀!<!--PAGE 4-->20多年的精神折磨,使她这个40多岁的人变得十分憔悴。娇小的身躯变得更加瘦小,美丽的丹凤眼暗淡了,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我的心痛得紧缩起来,我走近她,连声喊道:“雪萍,雪萍!”
雪萍似乎已经听出了我的声音,她浑身一颤,无神的眼睛迷茫地望着说话的方向。我激动地抓住她的双手,说:“雪萍,是我,你听出来了吗?”
雪萍的脸颊**了一下,把手伸出来,用双手揉着双眼,想看清我。可是,她失望了,两行泪珠从眼角滚了下来,她没有回答我。丁丽婉做了一个手势,手推车进了手术室。丁丽婉发出了使用一号分子手术刀和正一号核酸的命令。一号分子手术刀是专门割除带有视网膜退化症信息的核酸分子片段的,正一号核酸是对应的健康分子片段。这些健康的分子片段可以发出指令,产生使视网膜和脉络膜生理功能恢复正常的物质。
手术很成功。手术后,按照丁丽婉的指示,孙雪萍在手术室里静静地休息,让那些新加入的健康核酸分子片段逐渐行使功能。两小时以后,孙雪萍甩掉了手推车,自己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她的两颊涨得通红,丹凤眼恢复了昔日的光泽。我迎
上去,把我在丁丽婉住宅大门外采的一束百合花献给她。雪萍接过百合花,紧紧地贴在胸前。她似乎回忆起了自己的青年时光,青春与爱情的黄金岁月,苍白的面孔上透出温柔的神情。她握住我伸出的手,深情地望着我,轻轻地说:“多少时光流去了啊!”
丁丽婉和邓健陪着我和雪萍,一起走出实验大楼。我们四个甩掉了带有有病的核酸分子片段的新人,唱着、笑着在昆明
湖畔漫步。我们站在湖边,望着湖水中的波光倒影,望着湖对
面万寿山上的点点灯火,望着蔚蓝色天空上的色彩缤纷的礼
花,让微风吹拂着我们发烫的面颊,憧憬着将来幸福美好的生活。
我对雪萍重新提出了20多年前没有得到满意答案的问题。我说:“现在没有什么障碍阻止我们在一起了,我们结婚吧,雪萍!”
雪萍抬起头来,羞涩地望着我,她没有答话,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给了我十分肯定的答复。<!--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