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非正常死亡率

“你似乎对黎警官……或者汤姆……有些敌意？”晚上，吃过饭，坐在酒吧里，手里慢慢晃动着一杯深红色的酒，唐启铭对尚迪说，“我们要配合工作的，你得注意态度。”

“哼——”尚迪没有回答，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手里是一杯白水。奇怪的是，尽管他不喝酒，但唐启铭拉他来酒吧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嗨——不说了，不说了。”唐启铭觉得自己多嘴了，手在空中摆动着，像要撵走什么不好的东西，比如压抑的气氛——确实，气氛压抑了一点。

“听歌，听歌。”他一边说，一边想起了邦尼·特拉维。

刚刚，邦尼又过来打了个招呼，这是她今天夜班的开始，上午让她留下可真够辛苦的，汤姆·威尔逊就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神经病……她可真美，唐启铭想，不过，哪里有点不对劲——比如，作为一个小伙子，尚迪对这个美女完全不理会。当然，他对谁也不理会，好像也没什么。

酒吧的灯光很暗，只有舞台是明亮的。这是一间静吧，歌手的歌都是悠悠然的，客人们说话也都窃窃私语。此刻歌手正在小歇，更是安静。但突然，一个声音喊了起来：“埃尔维西亚，埃尔维西亚，那首歌要来了。”

一个身着白衣、面色忧郁的长辫子姑娘走上舞台，于是，客人们又听到了火羊星的保留曲目。

啦啦，啦啦，你以为的开端不是开端，

啦啦，啦啦，你以为的结局也不是结局；

啦啦，啦啦，你看到的真实不是真实，

啦啦，啦啦，你看到的幻影也不是幻影。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以为，

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看见；

你活在你的世界里，

你也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

“真是一首奇怪的歌……”唐启铭喃喃自语。

“奇怪吗？”尚迪不以为然地问。

“不奇怪吗？”唐启铭冲尚迪眯起了眼睛，皱起了眉头，“这是在说些什么啊？”

“您知道这首歌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吗？”尚迪反问，对唐启铭，他的态度还是客气了许多，使用敬语。

“这个……”唐启铭摇摇头，“不知道啊。”

他不是真的不知道。

“十年前吧！”尚迪说。

“十年前……”唐启铭显得不太明白尚迪什么意思。

“十年前！”尚迪重复了一遍，“想想查尔斯·狄拉克，仿佛一切都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当然，你以为的开端不是开端，现在不是真正的开端，十年前也不是真正的开端。”

“你……”唐启铭犹豫了一下，“你能说明白一点吗？”

“我们必须调查十年前的事情。”尚迪的双手捧住了杯子，似乎双手很凉，需要温暖一下，“十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查尔斯·狄拉克做出如此多的有悖常理的决定：离婚、幽居、不再使用脑网和自救芯片，改造办公室等等。并且——”他顿了顿，“开始有了这首歌。”“不全是十年前，”唐启铭说，“拆除视频监控也有点奇怪，是一年多以前吧……我听你说的。”

尚迪愣了一下，“那是另外一回事。”

“哦……”唐启铭还是表现得很不明白。

“您大概不知道，这首歌，既不知道曲作者是谁，也不知道词作者是谁。”

“这么奇怪吗？”

“您还记得，查尔斯·狄拉克的房间里，有一本《作曲学》吗？”

“好像有。”唐启铭点点头，“但是……你不会想说，这首歌是查尔斯·狄拉克写的吧？”

“我不知道。不过，这不重要。”

唐启铭没说话，狐疑地看着尚迪。

“您猜，黎方宇他们，有没有调查十年前的事情？”

“我想不会吧……就是一起意外，不至于调查十年前的事情。”

“意外？”尚迪瞟了一眼唐启铭，“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是意外，会调查查尔斯·狄拉克房间里每一件物品的来历吗？”

确实，黎方宇说过，她调查每一件物品。

“可是……”唐启铭想要否认什么，但没有说下去。

“可是他们有阻力。”尚迪替唐启铭把话说完了，“他们根本调查不下去。他们会放弃的，也许已经放弃了。”

“是吗？”

“他们希望，或者，他们不得不希望，将查尔斯·狄拉克的死亡调查局限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嗯——”唐启铭同意，“这很符合完美魔界公司的利益。”

“汤姆·威尔逊这么做我能理解。”尚迪说，“不过，看看汤姆·威尔逊那个样子，他本身就是个疑点。一个大型的戴森球前进基地，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保安主管呢？除了唠唠叨叨，能做什么事情？呵！算了……反正，他是魔界公司的员工，要维护公司的利益也就罢了。但黎方宇不同，警局就是警局，不是公司，她不能放弃。”

“汤姆……汤姆只是太紧张了，不能就此推断，他的能力不足以做保安主管。”唐启铭替汤姆·威尔逊解释，然后替黎方宇解释，“至于黎方宇……火羊镇就是依赖于前进基地才会存在的。如果没有前进基地，就没有火羊镇了，自然也就没有火羊镇警局了。其实，黎方宇和汤姆的处境没多少区别。”

“所以，黎方宇就应该忘记自己是警察，认为自己是魔界公司的员工吗？”

尚迪有点不客气了。看他的样子，尽管刻意想要对唐启铭客气，但内心中的傲慢让他坚持不了多久。

唐启铭想了想，“汤姆说，警局提交的案卷他没看过，你认为真的没看过吗？”

“随便吧，我不关心。”尚迪回答，“您想说什么？”接着又反问。

“如果让他写，你觉得还有那么多疑点吗？可他是看过的，还是那么写了。”

“哼！”尚迪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黎方宇尽力了，是吗？”“你知道，我是……”唐启铭停住了。

“我知道。”尚迪终于忍不住，开始显露不耐烦的语气，“这次任务，您是从退役人员管理处调来参与，我呢，是从网络情报处调来参与，竟然没有一位真正的一线神探参与。就像黎方宇所说，神探局并不重视。也许大家都认为，以意外坠亡结案是最好的。出发前，秦处长跟我说，‘要多考虑大局，不要在局部纠缠。’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能影响完美魔界的生意。但我还是认为，警察就是警察，神探就是神探。”

他好像来火气了，声音不免大了一些，唐启铭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他小点声。好在，歌手正在唱出几个难得的高音节，多少掩盖了尚迪的声音。

“如果您也不想管，同样可以不管。”尚迪声音没怎么变小，“没关系，我管。”他很坚决。

唐启铭沉默了一会儿，即使他有所准备，还是被尚迪的火气腾腾震惊了一下。

“我呢，”唐启铭终于又张嘴了，“确实不怎么有追求，才调去了退役人员管理处，但你还年轻，前途远大……”

“您不用考虑我的前途。”尚迪打断了他，“那玩意儿对我没用。”

唐启铭被憋住了，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网络情报处，你也是刚刚加入没多久？”这次，唐启铭张嘴的间隔短了一些，“好像大家对你都不太熟悉。”

“有关系吗？”尚迪反问。

“没关系，没关系。”唐启铭微笑着，举起双手在空中摇摆，他已经适应了尚迪难以遏制地表现出的压迫感，“你不要多心，我没什么意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不过，他还是顿了一下，尚迪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于自己的措辞，“那好啊，你谈谈，关于十年前，你有什么线索？我想，你肯定是有所发现了。”

尚迪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捧着的杯子脱离桌面，慢慢晃动着，眼睛盯着杯中微微**漾的水，像在思考什么，也许是在权衡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在眼前这个时间点，面对眼前这个人，他要有所选择。

“十年前，陆续发生了三起和魔界公司有关的死亡案件。”尚迪开口了，他做出决定，选好了可以透露的信息。

“魔界公司几十万员工，要说有关的死亡案件，不止三起吧？”

“其中三起！”

“好，你说。”唐启铭表现出了兴趣。

“他们的一个副总裁，理查德·皮克，好好地去斯托韦亚旅游，碰到黑帮枪战，被流弹打死。”

“去斯托韦亚那种地方，就是活该了……”

唐启铭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但迅即感觉不该对一起死亡事件嬉笑，笑容收了起来。

“话说回来，”他说，“斯托韦亚虽然混乱，倒挺受游客欢迎的。那种前现代的荒诞气质，有点意思，像是系统宇宙中那些地球逃犯最喜欢去的雾区。我也去过呢，还不止去过一次。老神探大多都去过，算是一种价格便宜的怀旧之旅……不过，既然去斯托韦亚旅游，应该有所准备。那里的黑帮，那里的流弹……本来就是斯托韦亚的意义所在嘛。”“受游客欢迎——是啊。但是，被流弹打死，你能相信吗？”尚迪盯着唐启铭。

“哦——”唐启铭迟疑了一下，“一般情况下，黑帮搞不到意识场子弹[1]，自救芯片可以救回来——也不好说，据我所知，黑市里也有不少意识场子弹，只是特别贵。再说，要是运气不好，被子弹打中脑袋，角度又合适……”他的手做成手枪的样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自救芯片也许被废掉，甚至脑网芯片也一并被废掉，那就完了。”

“好吧！”尚迪很难反驳唐启铭的说法，看来他相信这种意外，尚迪也只好认了，“总之，理查德·皮克安装了自救芯片，依旧被杀了，被黑帮火并的流弹杀了。不是意识场子弹，但如您所说，自救芯片和脑网芯片同时废掉了，既没能挽救生命，也没能留下临终影像。也许在您看来很常见，可我认为很奇怪。”

他停顿了一下，“那我接着说。另外一起案件，当事人自杀。克里斯·克伦威尔。当时，他已经不在完美魔界工作——之前在完美魔界工作超过十五年，离开的时候也是高管。”

“这有什么可疑吗？”

“他没有自杀的理由。”尚迪说得很确定，似乎要防备唐启铭再一次将不寻常的死亡描述成平平淡淡的事情，“他是大富豪，家庭很幸福，夫妻和睦，有四个很好的孩子，事业也很顺利，有自己发展良好的公司。”

“这可不一定，特别是开公司……”唐启铭果然想要粉饰。

“他的公司没有隐藏的债务，也没有值得一说的法律纠纷。”尚迪不想听唐启铭的粉饰，“他的家庭也是真的和睦，他和他妻子都没有外遇，四个孩子都是典型的良家子，而且最小的两个不到十岁，还需要父母的关爱。”

“这么确定吗？”唐启铭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立刻转换了口气，“就算这样，但人这种生物……唉，很难说，你听说过微笑抑郁症吗……”不出所料，唐启铭正在将这件事平淡化，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脑网中没有临终影像吗？”

“自杀嘛，要关闭自救芯片，关闭脑网芯片也不奇怪，不是吗？”尚迪干脆帮助唐启铭将事件平淡化。

“对啊……”唐启铭竟然附和了。

“第三件，”尚迪继续说，“海伦·齐格勒，也已经离开魔界公司。她离开得比较早，但离开的时候也是个中层职员了，而且前途很好。大家都不理解她为何离开。她在自己的家里被烧死，警方说是意外的火灾——意外的火灾，这个年代还有意外的火灾？如此严重的意外的火灾？”

尚迪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或者说，他很想将这种难以置信的感受传递给唐启铭。

“总之，都烧成灰了。”他接着说，“自救芯片、自救盒子都被破坏了，海伦·齐格勒真的死了，没有被救回来。”<!--PAGE 4-->“严重火灾……这算是自救芯片最经常不能发挥作用的场景。”唐启铭继续平淡地摇头。

“好吧，在您看来都很平常。”尚迪笑了，也跟着摇了摇头，很无奈的样子，“那我继续，看能不能惊到您。您能猜测一下，这几件事中的人物关系吗？”

“什么？人物关系？”

唐启铭满脸疑惑，但又觉得不能让自己这位神探——尽管如今在退役人员管理处工作——显得过于愚笨，他还是做出了猜测：“你不会是说，他们和查尔斯·狄拉克有关系吧？”

“二十多年以前，完美魔界戴森球建设期间，有一个软件开发团队，一共六个人。这三位死者，还有今天我们任务中的死者，查尔斯·狄拉克，都在那个团队工作。”

这句话，尚迪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显然，如果这次再不能引起唐启铭重视的话，他准备要跳起来了。

唐启铭睁大了眼，终于表现出惊讶。

“迄今为止，这个团队的非正常死亡率是六分之四。”这句话，尚迪说得更慢。

“高了一点啊……”唐启铭嘟囔了一句。

“高了一点？”

尚迪也瞪大了眼，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刚才是苦笑，这次是被气笑了。

“这个世界，一个小小的六个人的团队，非正常死亡了四个人。”他圆瞪双眼，“您告诉我说，死亡率高了一点？一点？呵呵……呵呵……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这么想。有些人会认为，这个团队被诅咒了。明白吗？被诅咒了……如果整个魔界公司都是这样的非正常死亡率，这个见鬼的公司早就不存在了。”

“有些人……”唐启铭继续嘟囔。

“有些人相信怪力乱神，您相信怪力乱神吗？”尚迪似乎真的生气了。

“我……”唐启铭在思索。

“还有啊……”

尚迪努力让自己平静，尽管他一点也不想和唐启铭这个家伙继续讨论下去——对方要么是个笨蛋，根本不配当神探，要么是个老油条，正在顾全完美魔界的大局，也在顾全自己个人的小局，好在退役人员管理处舒舒服服地混下去——但是，已经开始的话题总要有个完结。而且，说到底，唐启铭的存在，以及让唐启铭对完美魔界产生怀疑，是他的任务中的必要之举，很关键，不能放弃。他还是继续问了下一个问题。

“知道这个软件开发团队当时的组长是谁吗？”

“谁？”

“完美魔界公司如今的总裁，乔治·布伦南。”尚迪一个字一个字地抛出了准备好的核弹。

那个安保会议室墙上照片里的家伙，唐启铭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形象，面色阴沉，但正在挤出微笑……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像遭了核弹轰炸似的跳起来。

他感觉，自己拉尚迪来喝酒是拉对了。否则，尚迪也会拉自己来喝酒的，那可难为这位心高气傲又不喝酒的小伙子了——但是，他必须拉自己来，因为有话要说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位小伙子。<!--PAGE 5-->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望向尚迪，发现尚迪根本没有等待自己的回应，正透过旁边的窗子望向外面。

那个方向是基地的方向，看得到大多数高尔夫球。现在，所有高尔夫球上正亮起景观灯，四叶玫瑰线绕着球面缠绕回旋，漂亮极了。

唐启铭不由得耸了耸眉，有些不解。既然掏出了核弹，难道不应该看看核弹爆炸后的场景吗？这个尚迪也是奇怪。

“回去吧！困了，睡觉。”尚迪说，头转了回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唐启铭一惊——他还没见过尚迪这么灿烂的笑容。

原来这位小伙子笑起来也是蛮可爱的。可惜，平常只喜欢摆出傲慢的嘴脸。

注释：

[1]意识场子弹中含有电子器件，可以通过电磁波破坏自救芯片的运作，从而阻止自救芯片挽救中枪者的意识场，杀死中枪者。有关意识场子弹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及云球宇宙系列作品。<!--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