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等待

“怎么样，兄弟们？昨天睡得还好吗？今天天气可真是不错，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只斑鸠……”早晨，经过一夜的休整，汤姆·威尔逊的脸色好了不少，响亮的声调里饱含着踌躇满志的味道，两只原本不一样大的眼睛瞪得差不多一样大了。

“好极了，好极了……”唐启铭一如往常，以昂扬的声调参与着他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对话。

“……被霸凌，一只斑鸠被霸凌，你们能想象吗？”汤姆·威尔逊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斑鸠，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灰色的头颈，红褐色的肩羽……我猜，它们是从喜马拉雅山被弄来的，可是，性情都改变了……大概是基因被调整得有点多，更漂亮了，却更好斗……那只被霸凌的斑鸠，就像一只斗鸡场上的失败者，蔫头耷脑，毛都快掉干净了，慌不择路，四处奔逃，被紧追不舍，真是可怜极了……”

“这对你们完美魔界的人来说，有什么稀奇的吗？”尚迪皱着眉，斜着眼，来了一句不中听的话。

“完美魔界……”汤姆·威尔逊猝不及防，“和完美魔界有什么关系？那儿有斑鸠吗？”

“里面的霸凌事件很多啊！”尚迪冷冷地说。

“啊——”汤姆·威尔逊不知道尚迪在说什么。

“魔法师被霸凌不比斑鸠被霸凌有意思吗？”尚迪继续挑衅。

“你是说游客吗？”汤姆·威尔逊懵懂地说，“我们对游客的保护很到位，如果出了什么事，会及时解绑意识场拯救他们……”

“如果不是游客就不会拯救了，对吧？”

“那……是啊……拯救他们算怎么一回事？”

“所以，他们就是活该了。连那只斑鸠还不如，至少你能多看它一眼。”

“我……”汤姆·威尔逊彻底歇菜了。

“哼！”尚迪哼了一声，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

“都说什么呢？”唐启铭出来打圆场，“说正事吧，说正事吧……布伦南先生快要来了——”他的声音升高，眼睛瞪圆，看着汤姆·威尔逊，提醒他。

“对，对，布伦南先生快来了，布伦南先生后天就要来了。”汤姆·威尔逊醒过味来，“我得让你们看看，情况有多么恶劣，多么紧急，就像那只斑鸠，我们必须……必须……”

他没说出必须干什么，但手指快速地互相触碰，正面墙壁上挂着的一个二维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一篇新闻稿立即映入大家的眼帘。

火羊基地疑似凶杀，魔界公司股票大跌

唐启铭只看到标题，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画面就切换了，另一篇新闻稿展现出来。

一位科技精英的堕落之旅：查尔斯·狄拉克的后半生

接着，又是一篇。

修魔之道：常青树非同寻常的养护之道

再一篇。多位知名学者联名要求，重新调查和评估完美魔界的运营安全性

“这和斑鸠有什么关系吗？”尚迪大声说，很明显，他对这些新闻稿没兴趣。

“我本来想说……”汤姆·威尔逊嗫嚅着，“现在完美魔界就像那只斑鸠……”

“你也没救那只斑鸠啊！反而兴致勃勃地说三道四。”

尚迪说得对。汤姆·威尔逊意识到自己以为幽默的开场白其实很愚蠢，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猜，你们一定会救完美魔界。”唐启铭笑呵呵地说，“花钱撤稿了吧？”

“是的，是的……啊，不，钱的事我不知道……”汤姆·威尔逊没精打采地回答，“正规媒体的稿子容易撤，可是网络上那些……”他撇撇嘴，“有人在背后搞事，一定有人在背后搞事……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结案，结案了就没这么多事了。”他终于把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情说出来了。

“撤稿！”尚迪重复了两个字，语气有点奇怪，不是通常的傲慢冷漠，而是饱含恨意——不过，也算意料之中，只是一种果不其然的感受带来的恨意。

“那就开始工作吧！”一直没说话的黎方宇插嘴了，“我们和所有案件相关的人都谈了话，当天在一号球值班的人、最近和查尔斯·狄拉克有接触的人，等等。我们认为有价值的部分，都已经把视频和案卷一起传到地球给你们了。如果你们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讨论。如果你们觉得需要，也可以和任何人再次访谈。另外，狄拉克先生的遗体还保存在基地医院中，如果你们对尸检报告有疑问，也可以随时去看。”

“遗体在基地医院，不在你们警局？”唐启铭问黎方宇，但他很快转头冲着汤姆·威尔逊笑了笑，伸出手对汤姆·威尔逊竖了个大拇指，表示……汤姆·威尔逊并不知道他在表示什么。

“我们警局没有停尸房，也从未处理过死亡案件。这里只是一个外太空旅游小镇，我们警局只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机构，遇到身体伤害的情况完全依赖于几家本地医院。”黎方宇回答唐启铭，“基地医院的条件很好。”

“嗯……”唐启铭转向尚迪，“你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出乎意料，尚迪的回答很干脆。

“访谈……”唐启铭试探着问，“你看过吗？”

“该看的都看过，不该看的自然没看过。”

唐启铭颇为诧异，尚迪的表现很奇怪。现在，这家伙双手抱在胸前，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感觉多坐一会儿就要睡着了，似乎正在讨论的事情与他无关，和昨天的激进表现完全不同……唐启铭一下子被搞得手足无措。

“我们应该去看看遗体……”唐启铭说。

“有必要吗？”尚迪反驳。

“关于遗体，简单说，”黎方宇替唐启铭解了围，“一号球的表面是弧形的，狄拉克先生落地之前在一号球表面经过了多次碰撞，摔碎了很多骨头，惨不忍睹。我想，他的死亡过程很痛苦。他的身体上，以及睡衣上，没有发现搏斗痕迹，也没有任何其他疑点——当然，除非你们不相信基地的医务人员和检测设备。”尚迪冲唐启铭摊了摊双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说得是对的，没必要去看遗体。

说实话，自从见到尚迪，感受到尚迪傲慢而激进的气质，唐启铭根本就没再打算过由自己主导调查，尚迪会推进一切，他看着就好……这也是他的任务的前提，他得看紧。此时，尚迪却忽然……撂挑子了？

他的脑子不得不急速运转，看看自己能够干点什么，毕竟自己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

尚迪真是奇怪！

唐启铭忽然想起昨晚离开酒吧时尚迪的灿烂笑容，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尚迪在等待什么……什么呢？

四叶玫瑰线……四叶玫瑰线？

昨天夜里，高尔夫球建筑上的缠绕回旋的光带，该不该是四叶玫瑰线？

如果不该是四叶玫瑰线，却变成了四叶玫瑰线，谁能做到？

似乎人选不会很多。

可能还有黑客。

这些问题应该问谁？

但是，无论该问谁，唐启铭不打算问。

有些问题，不必急于知道答案……关键是，此时，因为急于知道答案而贸然采取行动，可能有风险，多半不合算。

“必然要相信，”幸好，汤姆·威尔逊适时开始他的表演，缓解了唐启铭的无措，“必然要相信我们的基地医院，那可是丽萨·威拉德的医院。丽萨·威拉德医生，来自海斯拉齐医院的丽萨·威拉德医生，谁能不相信丽萨·威拉德医生呢？”

“是吗？”再次出乎唐启铭的意料，看似撂挑子的尚迪居然又接话了，放弃了等待——或者，换一种形式等待？毕竟，总是闷着头不说话也没意思。

“丽萨·威拉德，不能不相信她吗？”尚迪的脑袋微微地仰着，目光斜斜投向天花板，似乎在询问天花板的意见。

“丽萨绝对值得信任……”汤姆·威尔逊的眼睛亮了起来，“丽萨棒极了，技术没得说，人又漂亮，稍微有那么点……哈哈……高冷，是这么说的吧？但有时，有时也平易近人……每个人都喜欢她。我想，是的，每个人都喜欢她，我就很喜欢……是真的喜欢。她可不是狄拉克先生。她是海斯拉齐医院的精英医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而且很负责任，把每一位病人都照顾得很周到……不过，她有点高冷，不大爱说话。你问她问题，她就回答一个字……”

估计汤姆·威尔逊想起了自己曾经遭受的冷落，“这点不太好，一个字太少了，对不对？要是在这点上有所改变，那她就是一位完美的女性……完美……就像我们的完美魔界一样……”

“完美……呵呵……”尚迪看着天花板笑。

无论如何，尚迪的笑变多了，心情不错，似乎他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我和丽萨合作过几次。”黎方宇忍耐了一会儿汤姆·威尔逊的废话和尚迪的讥诮，终于还是开了口，“丽萨是一位成熟稳重的医生，也是很好的人，在不少案子里帮过我的忙。我认为是值得信任的人，无论技术还是人品。确实，她话不多，但其实她很热心，在你需要的时候总是会尽力帮助你。”“嗯——”尚迪不置可否。

唐启铭很高兴，话头转到了他们几个人中间，自己可以旁观一会儿，也可以思考一会儿。

“上次我去看病，胃痛，丽萨在我小腿上扎了两针，立刻就好了……”看来，汤姆·威尔逊很想接着夸奖丽萨·威拉德，“而且，对，黎警官说得对，丽萨很热心。你不要看她高冷，其实她的心是滚烫滚烫的。无论是谁，哪怕大半夜不舒服，只要打电话给她，她一定会去照顾你……她就去照顾过我，尽管不和我多说一句话……只不过，不要被她抓到你装病，那你可就惨了……我……唉，不说了……说实话，我喜欢她，可我也有点怕她。她练拳击，身体好着呢，要让她来上那么一拳，”他挥出了一记右勾拳，仿佛是丽萨·威拉德挥出的，“那就完蛋了……”

“你更喜欢邦尼还是更喜欢丽萨？”尚迪忽然问。

“我——”汤姆·威尔逊一下子愣住了，有点尴尬，“我都喜欢。”他说。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头，想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不要再说错话。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问题是，不知道哪些话是错的，哪些话是对的。

“我……”他摇头晃脑，想着该怎么说下去。

唐启铭感觉，现在不像是破案，像是一场闹剧。尽管他不打算干涉，但他还是感到奇怪，尚迪不是着急吗？怎么就……他一定在等待什么。可是，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很快有了答案。

“反正，我是信任丽萨的……”汤姆·威尔逊的话还没说完。

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他终于不再继续了。

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中，他起身向门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伙子。

“邦尼来报案，她的公寓失窃了。”小伙子说。

“失窃了？”汤姆·威尔逊的脸盘立刻皱得像个苦瓜，“失窃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

他肯定觉得自己挺倒霉的，作为安保主管，不仅碰上了稀有的命案，甚至碰上了同样稀有的窃案。他习惯处理的案件，和黎方宇所在的本地警局其实没什么区别，主要是——往好里说是情绪管理问题，往坏里说是打架斗殴事件。现在这个世界，所谓罪案，主要是无处不在的黑客问题，那不是他能处理的，也不归他处理。除此之外就是情绪管理问题带来的打架斗殴了。而命案，或者窃案，如今在地球都很少见——斯托韦亚那样的地方除外——何况在外太空基地这样的弹丸之地。

“邦尼的公寓……”黎方宇插话，“丢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丢了一些游戏存储器。”小伙子说。

“吁——”唐启铭长出了一口气，半天没吭声的他终于明白尚迪在等待什么了。

他望向尚迪，尚迪很平静——或许，他希望表现出一些惊讶，眼睛瞪得很大，可怎么看都不是真的惊讶。<!--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