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邦尼的失窃案

邦尼·特拉维住在二号公寓楼，和一号球和安保楼的位置都有点距离。

一路上，唐启铭感觉很喜欢这个基地优美的环境。作为神探，他进入过很多系统宇宙，自然也去过很多基地，都比不上这里。之前一号球和安保楼那边是办公区，以大草坪为主，点缀着花树和灌木，还没有格外觉得如何。但进入公寓楼所在的居住区，参天的大树、清幽的竹林，怒放的花圃，**漾的湖水……就不得不由衷地赞叹了。

唐启铭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尚迪居住的湖岸酒店，也许还不如住在这里呢，可他随即又想起了查尔斯·狄拉克……这么说，怀疑那家伙确实有充分理由，为什么不肯住在这样的公寓中而要住在办公楼里呢？如果是怕死的话……倒也有些道理。

居住区本来人就密集，如此环境藏个人又太容易了。这么一想，唐启铭也感觉办公区那边开阔宽敞的环境确实更安全一点，特别是办公楼的顶楼。不过，只是感觉而已，对意识场监控而言两者根本没什么差别。

他还没有意识到，意识场监控的漏洞马上就要显现了。

不过，最奇怪的是邦尼·特拉维了，唐启铭想，一直觉得她哪里不对劲。这不，出事了……可还是哪里不对劲。

最明显的是，这个湖岸酒店的大堂经理，怎么住在前进基地的公寓里呢？

他忍不住又望向尚迪，别人不问可能是有些什么原因，历史原因，可是尚迪……他好像一点也不好奇，没有想问的意思。只能说，别人知道的历史他也知道。而自己，尽管……却不知道。

这会儿，邦尼·特拉维给人的感觉和在湖岸酒店第一次看见时略有不同，似乎脸色更不好了，憔悴又紧张——唐启铭认为，是非上班时间没有化浓妆的缘故。以她的妩媚气质通常所应配套的性格，绝不该允许皱纹爬满面庞，面色又颇显灰败，但事实恰恰如此。看上去，像是好多天没有睡过觉了，仿佛受到了什么严重打击——按道理说，丢点东西不至于这样。

“我昨天值夜班。”她说，声音依旧好听，但略略有些嘶哑，倒很搭配她此时的憔悴面容，“一直在酒店上班……见过唐启铭探长和尚迪探员……”她转头对唐启铭和尚迪示意，“刚刚下班回来，就发现我的房间被翻过，所有的游戏存储器都不见了。”

唐启铭微微点头，尚迪不理不睬。

“谁会偷游戏存储器？”尽管走了十分钟路，汤姆·威尔逊脸上的皱褶一直没有消失，还深陷在懊恼中，“你的游戏存储器，都是些什么？丢了多少？”

“十多个吧，都是三维全息的互动体感游戏，赛车，赛船，探险，乒乓球什么的……没什么，也不值钱。我其实不想报案，不过……”

邦尼·特拉维的眼神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过两秒钟，而是不停地逡巡，显得心神不安。“不过什么？”汤姆·威尔逊像是追问，又像是责怪：如果不想报案，那就不要报嘛，怎么了呢？

“基地……基地这么不太平总是不好。”邦尼·特拉维的脑袋扭动了一下。

“这件事……”汤姆·威尔逊转头看向黎方宇，“这件事……”他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路上都在后悔，不该让黎方宇跟着来，更不该让唐启铭和尚迪跟着来。当时，他正被尚迪的咄咄逼人搞得有点狼狈，未免……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轮不到他后悔。这些人听到了这件事，既然要来，他拦也拦不住。现在是敏感时刻，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遮掩得住呢？

“看你了，我可以当没看见。”黎方宇平静地说，“如果你决定报案，我就来调查，如果你不报案，你就自己处理。基地的事情，不是一向如此嘛。”

“那么——”

汤姆·威尔逊踌躇着想要说什么，他的目标当然是如黎方宇所说，大家都当“没看见”，但他需要合适的措辞使这种情况顺顺当当地发生。

“只是，”黎方宇却拐了一个弯，“这个时间点有点特殊……汤姆，我建议，你还是要慎重一些。”

汤姆·威尔逊僵在了那里。

他就知道，大家不可能当“没看见”，黎方宇也不会。她说她可以当“没看见”，只不过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已经看见了。她并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实在的方便，只是愿意给自己一个虚空的面子。

“这栋楼和整个前进基地一样，没有视频监控吗？”唐启铭问。

他看了一眼尚迪，尚迪似乎还不想说话。唐启铭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想起昨夜的四叶玫瑰线，唐启铭不禁觉得自己不该问。可是，作为一个神探，什么都不问也不应该。他转念想，尚迪大概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问或者不问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的……没有视频监控，只有意识场监控……”汤姆·威尔逊脑子很乱，“但我必须纠正你，不是整个前进基地都没有视频监控……大门和围墙，还有敏感的机房是有的……你知道，隐私这东西，大家不喜欢被人录下一举一动，我就不喜欢……不，我倒无所谓……总之，这里是公寓，当然……”

“哼——”尚迪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们来这里调查一起所谓的意外死亡，根本原因就是视频监控的缺失。否则，根本不用我们来，视频监控也许会清清楚楚地展示，查尔斯·狄拉克是如何摔下来的。那样，早就结案了吧？查尔斯·狄拉克拆掉了基地所有的视频监控，只保留了意识场监控，尽管你认为隐私很重要，但你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疑点，毕竟这样做的基地是少数。”尚迪扫了一眼黎方宇，“对，我忘记了……黎警官说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和查尔斯·狄拉克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黎方宇沉默不语，没有回应尚迪的讥讽。

尚迪一开口，唐启铭就放心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干这活，如今，作为此次调查的负责人，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不要打断尚迪——自己的副手——的行事节奏。当然，可能也没有任何一位神探适合干这活，自己只能勉为其难了。

“确实有很多基地拆除了视频监控……隐私，你知道，隐私……这东西……唉……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外貌的伪装是很容易的，借用空体什么的，还有各种皮肤塑胶，有很多教训，不是吗……所以，人们才不再重视视频监控……”

汤姆·威尔逊想要解释，磕磕巴巴地说着，“意识场监控很安全，没有隐私问题，监控所有意识场，哪怕是系统人的意识场，甚至动物的意识场……无法伪装，根本无法伪装，还能够持续追踪……但是，不会暴露人员在做什么，不会录下你的一举一动……而且，有脑网，脑网……人们都安装脑网芯片，会录下很多视频，替代了视频监控……很可惜，狄拉克先生没有安装脑网芯片……”

“我们看看这里的意识场监控吧。”黎方宇说，接着转向邦尼·特拉维，“邦尼，你的房门是意识场门禁吧？别人怎么进得来呢？”

“我不知道——”邦尼·特拉维回答得很干脆，“我在想，也许我昨天上班前忘记锁门了。我这个人总是糊里糊涂的，经常会忘记锁门。”

“我们这里一向安全，忘记锁门是普遍现象。”汤姆·威尔逊想要帮腔，这句话说得好歹比较连贯。

“你在湖岸酒店上班，为什么住在基地里？”唐启铭终于忍不住，插嘴问了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原来在基地上班，后来调去了酒店——你们住的湖岸酒店。”邦尼·特拉维回答，“我觉得酒店的工作更有意思。”

“那你不应该搬离基地吗？”唐启铭继续问。

“狄拉克先生允许我继续住在这里。”邦尼·特拉维的脑袋略微向旁边转了转，有点不自然，“狄拉克先生是个好人。”她又补了一句。

“是个好人……”尚迪说，明显不以为然。

“是的，是个好人，我说过的……”汤姆·威尔逊又来凑趣，或者讨骂。

“他是个好人！”邦尼·特拉维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态度很坚决，“他得罪过您吗？”她斜着眼，以怀疑的目光看着尚迪，“您不是刚刚来到这里吗？您的任务不是调查他的死亡吗？”

这不像酒店里的邦尼·特拉维，唐启铭想，她得有点什么秘密才对。

“汤姆，”黎方宇插嘴，打断了尚迪和邦尼·特拉维潜在的对峙，“你的脑网可以连接基地的安保服务器吧？借用一下特拉维小姐的显示器，用你的脑网转接，我们看看意识场监控？”“这个，”汤姆·威尔逊不乐意，“这只是一宗微不足道的盗窃案……再说，在这里看，也不符合程序……”

“程序？”尚迪每句话都很难听，“这个前进基地有查尔斯·狄拉克在，竟然还有程序？”

“我是失主，我也想看看。”邦尼·特拉维忽然抬起头来。

“哦——”汤姆·威尔逊还在犹豫。

“看看吧。”唐启铭笑着说，“程序方面的问题，我看，该灵活掌握的时候是可以灵活掌握的。”

“还是看看吧。”黎方宇说，“汤姆，你知道，没关系的。”她也冲汤姆·威尔逊笑了笑。

汤姆·威尔逊没办法了。他叹了口气，手指做了些动作，几秒钟之后，挂在墙上的二维显示器突然亮了，一个毫不花哨又清晰易懂的管理界面显示出来。汤姆·威尔逊继续操作，蹦出一个列表，其中显示了一大串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几个时间点。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邦尼·特拉维的门口有几十人来来往往，对唐启铭和尚迪来说，甚至对黎方宇来说，那些名字是陌生的。但对汤姆·威尔逊和邦尼·特拉维来说，一定不会陌生。

果然，汤姆·威尔逊很快说话了：“看不出什么可疑。都是住在公寓楼里的员工，每个人停留在这个区域的时间也都很短，路过而已，不足以作案。你看呢，邦尼？”

邦尼·特拉维又看了一会儿，应该一边也在思索，但目光空洞无神，如果真有思索，那思索也很缥缈。

“我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是，我确实丢了十多个游戏存储器，家里被翻过。”她一边说，一边指向几个抽屉，抽屉拉开了，里面一眼能看出很乱，像是翻过。

“这说明什么呢？”尚迪问。

“你想说什么？”黎方宇反问。

“我没什么想说的。”尚迪说。

他肯定不是没什么想说的，只不过，他更希望别人来说，唐启铭想。

“如果有人侵入，肯定是个高手。”黎方宇说。

“我不知道能怎么侵入……”汤姆·威尔逊说，“很难的，很难的……”

“你能知道什么？”尚迪问。

汤姆·威尔逊被将了军，愣住了，可能在想，要不要发作一下，这话也太难听了。

“意识场监控有很多好处。”黎方宇沉吟着说，“可它有个致命的缺点。它记录事件的发生，但不记录事件的未发生。”

“什么意思？”作为非专业人员，邦尼·特拉维对此有疑问很正常。

“就是说，如果有人走到你的门口，附近的意识场监控会记录下来，而如果没有人走到你的门口，附近的意识场监控就没有记录。”黎方宇解释道。

“这……我还是不明白。”

“这意味着，它的记录是不连续的。作为对比，视频监控的记录是连续的——如果有人蒙住了视频监控的摄像头，视频监控会记录一段黑暗，监控者会意识到出了问题。而如果有人屏蔽了意识场监控，那么，意识场监控只会认为没有意识场出现。或者，如果有人剪掉了视频监控的一段，你能看到连续的时间流断掉了，一眼看去就不对。但如果有人剪掉了意识场监控的一段，你只会认为那段时间没有人来过，很正常。”<!--PAGE 4-->邦尼·特拉维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有些智能化的视频监控，只在视野内存在明显的移动对象时才会录像，也会存在类似的问题。有些亡羊补牢的手段，例如在日志中记录下连续的空白时间点——但相对而言，这只是文本记录，很容易篡改，即使加密也有解密的手段，总比篡改加过密的视频记录容易。”

黎方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是说骗过意识场监控很容易，事实上如汤姆所说，是很难的。不过，虽说困难，总归是有可能的，但一定不是普通人，是很专业的高手。”

“既然是高手，为什么会来偷我的游戏存储器？我不明白。”邦尼·特拉维喃喃自语，声量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

“你确定没有丢失其他物品吗？”黎方宇问，“比如，更值钱的物品。”

“多半还是有些什么其他的，也许你应该再仔细找找……”汤姆·威尔逊嘀咕着。

“不。”邦尼·特拉维打断了汤姆·威尔逊，“只丢失了游戏存储器。”

“那……游戏装备呢？”黎方宇问。

“你是说体感衣吗？”

邦尼·特拉维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门，伸手拿出一件亮闪闪的银色紧身衣，似乎是某种合金材质，手猛地向下沉了一下——这玩意儿看着很轻薄，其实很重，否则很难在穿到身体上以后产生丰富而逼真的体感。

“我只有这一件，在这里。”她说。

“我能看看吗？”黎方宇问。

“你看。”邦尼将紧身衣递给了黎方宇。

黎方宇翻了一下，说：“好像很旧了。”

“对，我其实不怎么喜欢玩这些游戏，好久没玩了。”邦尼·特拉维回答，“最早我只是玩一些网络版的互动体感游戏，就不怎么喜欢。后来听别人说，网络版数据量小，不行。这种使用存储器的三维全息的游戏数据量更大，玩起来更逼真，也更好玩。我好奇，才买了这些，但也没觉得好玩。”

唐启铭很熟悉这种三维全息的互动体感游戏，但和邦尼·特拉维的感受相同，并不觉得这种游戏有什么好玩。怎么也比不上进入系统宇宙，比不上使用脑网的增强感官介入功能[1]，哪怕是使用机器空体的机器真人或者机器异形[2]呢！

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不仅仅为了玩游戏，不仅仅为了追求体验，同时也为了锻炼身体，真正地锻炼身体。这个世界尽管可以更换空体，但那很贵。而且，对自己的空体敝帚自珍的人还是很多。再加上，锻炼本身也会带来很大的乐趣。他们神探恰恰就需要锻炼身体。所以，用这玩意儿还真是用得不少。

在各种运动对战游戏中，使用专用运动机器人作为游戏对手也比三维全息的影子对手体验更好。但运动机器人价格也贵，占地还大，不方便携带，而且很难营造一些特殊的游戏场景。比如群战，或者说难听点，群殴——总不能弄一堆运动机器人吧。<!--PAGE 5-->由于种种原因，尽管系统宇宙、增强感官介入、机器空体和运动机器人等技术手段早已成熟和普及，但三维全息的互动体感游戏不仅没有在游戏方式的竞争中消失，反而因为其方便性和性价比以及锻炼身体的特性成为几乎人人必备的游戏。

不过，神探用的体感衣更加专业，明显比邦尼·特拉维的要高级。

“嗯……”黎方宇沉吟着，“你的游戏存储器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邦尼·特拉维又思索了一会儿，显得很认真，“没有。”她摇了摇头，“有些游戏都没开封。”

“奇怪。”黎方宇也喃喃自语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对于你们警察意味着什么？”邦尼·特拉维问黎方宇。

“什么意思？”黎方宇不太懂。

“我是说，一个集体公寓，有人盗窃了并不值钱的游戏存储器，你们警察会怀疑是什么动机？”

黎方宇盯着邦尼·特拉维，“你对动机很感兴趣？”

“不，不，不是……”邦尼·特拉维低下了头，“我只是很好奇。”

“我们会认为，有人想找什么东西。”唐启铭替黎方宇做出了回答。

“在我这里找吗？”邦尼·特拉维的憔悴面庞被疑惑的表情占据了，“一个现在的酒店大堂经理，一个之前的基地行政助理？我有什么东西值得找？”

“你什么意思？”黎方宇问。

“没什么意思。”感觉上，邦尼·特拉维的话说得越来越流畅了，似乎摆脱了疲惫而又紧张的状态，精神亢奋了一些，“我只是不能理解，太奇怪了，我想，那个贼，如果要找什么东西，一定找错了地方……”

一定找错了地方……

唐启铭忽然确定，尚迪等的就是这句话。

立刻，他的眼睛瞄向了尚迪。果然，看到了尚迪嘴角难以察觉的一丝微笑。

“唐探长，尚迪，你们有什么看法吗？”黎方宇问。

“一定找错了地方，有道理。”唐启铭抢着回答，他很想看看，尚迪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有道理。”尚迪同意。

唐启铭感觉，他颇有点自鸣得意，却又不得不按捺，似有些不太畅快。

“好吧。”黎方宇眉头紧锁，“如果汤姆不反对，我会让物证科的同事下午来勘察一下。”

离开之前，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注释：

[1]脑网芯片除了基本的运算和通讯功能外，还拥有强大的感知介入功能，即对神经输入信号进行增强和模拟，以制造虚空影像等，常用于构造操作界面，即SSI。一种与此对应的功能是对神经输出信号进行截断、解析并生成响应，完成虚拟躯体动作，即MSI。高级的脑网芯片结合SSI和MSI，称为ASSI，即增强感官介入功能，常用于游戏等场景中的虚拟动作。有关MSI和ASSI的更多信息请参阅《云球》及云球宇宙系列作品。<!--PAGE 6-->[2]绑定了人类意识场的人形机器人被称为机器真人，如果并非人形机器人，而是特别形状的机器人，绑定人类意识场后就被称为机器异形。有关机器异形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及云球宇宙系列作品。<!--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