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目标

回到安保楼会议室的一路上，大家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心思。

一进房间，刚刚坐定，尚迪就开口了：“我建议，对基地所有人拥有的游戏存储器进行调查。”

唐启铭猜到了尚迪要这么做。

不出意外的话，这本来就是尚迪最初的计划。他来到这里，先播下一些怀疑的种子，查尔斯·狄拉克如何如何，魔界公司如何如何，巴拉巴拉……还有，对自己说，非正常死亡率……那死亡率确实不正常……然后，就等一个契机，开始真正的揭秘之旅。如今，契机来了。

昨晚，他收到了信号：那些漂亮的四叶玫瑰线。于是，今天，一点也不多话，静静地等着机会自己走过来——看起来，多半有一个同伙。是谁呢？

他们的作为不仅激进，而且过于明目张胆……唐启铭感觉很复杂。他想，他们很难收场，谁都不是傻子，会怀疑他们……唯一想得到的收场方式，倒符合自己的心意，但是，节奏太快了一些。

他既高兴又紧张，心跳再次变快了。

以唐启铭的神探经验来说，如果换作是他，他不会这么着急。可以慢慢来，让一切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尚迪不同，匆匆忙忙，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游戏存储器，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什么？你疯了？”汤姆·威尔逊立刻炸毛了，“为什么？而且……这不可能，都是私人物品……外太空基地这样的地方很无聊，每个人都有很多游戏存储器。邦尼不喜欢玩游戏，但大多数人都喜欢，我就有……”他低下头，似乎在数自己有多少个游戏存储器，“一百个，我相信有一百个。”

“特拉维小姐说得对，贼去错了地方。”尚迪早就预料到了汤姆·威尔逊的反应，如何应对令人头疼，但必须应对，“我们应该抢在这个贼之前，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你不觉得，这件盗窃案本身很奇怪吗？”黎方宇也不太同意尚迪的建议，但不像汤姆·威尔逊反应那么大，“特拉维小姐的话很重要，可我认为，最大的疑点在于，哪里来的如此高水平的窃贼？真的是个高手，我没见过的高手。”

她看着尚迪，继续说：“这个基地虽然不小，总归是个封闭基地，员工就那么多。即使考虑整个火羊镇，尽管有很多游客，每一位游客都是实名的，经过了意识场参数验证，保证都是本人，没有经过伪装。而且，整个基地和戴森球，只有唯一的对外进出通道：远太空跃迁机场。我想，只要肯花功夫去查，就能找到这个高手。”

她说“高手”这个词的时候，放慢却拉高了自己的声音，特意做出了强调。

“呵呵……”尚迪令人不适的笑声又响起来了，“都经过了意识场参数验证，都是本人，没有伪装……你确定吗？”“我……”黎方宇不得不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可是问到点子上了，“我基本确认。”

“基本确认还不如不确认，”尚迪冷冰冰地说，“既然是高手，自然不会‘大规模’进入，‘基本确认’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真不好反驳，黎方宇陷入沉默。

“不可能！”汤姆·威尔逊的神情和腔调都在表达，两个人一样是胡言乱语，异想天开，“这两件事都没有可操作性……”他嚷嚷着，“而且，我不知道，丢了几个游戏存储器，和狄拉克先生的案件有什么关系？需要神探介入吗？方宇，你说过的，我可以自己处理……真的，我可以自己处理，布伦南先生后天就要来了，你知道，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把狄拉克先生的案子结掉，不应该节外生枝。至于失窃案……天哪，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失窃案……”

“好像是不需要神探介入……”唐启铭嘟囔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

“以前，基地曾经发生过盗窃案吗？”尚迪问。

“没有……”汤姆·威尔逊立刻显得心虚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尚迪的声音变大了，似乎想让汤姆·威尔逊的声音也大些。

“也许是……我不知道。”汤姆·威尔逊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了，心虚越来越严重。

“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多年没有发生过盗窃案，恰恰现在发生了盗窃案——而且，竟然只是偷了一些游戏存储器。”黎方宇和尚迪的口风一致。可惜，他们的调查思路不一致，“我要查一下资料，看看都有哪些方法可以屏蔽意识场监控，有些什么样的案例……”

“这不重要。”尚迪粗暴地打断了黎方宇，尽管某种程度上黎方宇支持他，“手段不重要，动机才重要。游戏存储器里有什么秘密？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能有什么秘密？只是游戏而已……如果是视频，也许是谁的脑网无意录下了狄拉克先生坠亡的过程……不可能，那也不可能！”汤姆·威尔逊大喊，“黎警官，你们和那天夜里在一号球值班的每个人都做了访谈，没有任何异常……而且，有人看到，狄拉克先生傍晚的时候就在喝酒，已经喝醉了，拿着酒瓶子在院子里逛，摇摇晃晃地和别人打招呼，还摔倒了，有人扶他……除非喝醉，否则他不会出来到处乱晃……”

“哼——”尚迪冷笑了一声，“酒壮怂人胆啊！”

“请你不要侮辱狄拉克先生……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吧……”汤姆·威尔逊很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关键是，他确实喝醉了，而且他还在继续喝……和游戏有什么关系？他也不玩游戏，他连视频都不看……”

“对呀，他不玩游戏，他连视频都不看。为什么呢？”尚迪紧盯着汤姆·威尔逊问，“也许，这就是游戏存储器被窃的原因。”“这是什么逻辑……”汤姆·威尔逊的脑子转不过来。

“手段为什么不重要？”黎方宇不理会汤姆·威尔逊，却很疑惑于尚迪的态度，“这么难以完成的盗窃行为，谁有手段谁就可疑，不是吗？”

“不，我们不需要找到贼，只需要找到贼想找到的游戏存储器。那样，自然一切都清楚了。”尚迪并没有直接反驳黎方宇——那太困难了，他说了他认为黎方宇也很难反驳的话。

“可是……”黎方宇愈加疑惑了，“汤姆说得对，基地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游戏存储器……而且，即使你拿到一个游戏存储器，你也无法判断其中有什么问题。游戏存储器，之所以是存储器版本而非网络版本，一定是因为骇人听闻的数据量。如果数据中藏着什么秘密，如何去发现它呢？总不能每个游戏都打一遍吧？也许一个游戏就够你打上几年……”

“我玩过游戏，不用你告诉我！”尚迪又不耐烦了，“拿到了游戏存储器，自然能找到其中的秘密。”

为什么你能找到？黎方宇没说话，狐疑地看着尚迪，一定在想这个问题。

“找人很难，但找游戏存储器容易得多。”尚迪说，“毕竟，人是会跑的，游戏存储器就在那里——不过，如果不及时去找，游戏存储器也会跑。”

“这倒也是，”唐启铭插了一句，“如果真是偷错了地方，也许会再偷一次……”

“不可能！”汤姆·威尔逊大喊，“我们安保部门会加强戒备，贼要敢再来，就抓他个正着。”

“汤姆，我很信任你。”唐启铭探身伸手，拍了拍汤姆·威尔逊的肩膀，他们坐得不远，“可这种事情……你明白的……万一……就不好交代了……”此时，他的说话方式和汤姆·威尔逊一模一样，倒不是学汤姆·威尔逊。毕竟，有些话吞吞吐吐地表达反而更符合谈话气氛的要求。

唐启铭很清楚，尚迪肯定能够按照他的预期推进。即便汤姆·威尔逊再怎么不认同尚迪的思路，也只能例行公事地阻挠一下，无法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的身份、他的性情、他的能力都注定如此。至于黎方宇，如果出于警察的办案本能考虑，那么找人、找物两个方向都不应该放弃，只是优先级高低的问题，不会成为实质性的障碍。既然如此，他就帮着尚迪推进一把——其实，他不着急，甚至担心过快的节奏，但他也感到好奇：游戏存储器里究竟有什么秘密？至于窃贼，无非是个罪犯，罪犯他可见得多了……反正，来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怎么也要搏一把，节奏快就节奏快吧。很多事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这件事上这么说有点奇怪……应该简单一点说，有些事情，只能撞运气了。

“万一……不好交代……”汤姆·威尔逊开始软化了，尽管他并没想清楚万一怎么样，如何不好交代。“我想，有很多东西要消化消化。”唐启铭张嘴，打算稍微转换一下话题，给大家一个台阶下，“我们都该理一理自己的思路，做些基本的调研。现场已经看过。尚迪，你觉得，需要看一下狄拉克先生的尸体吗……哦，对了，你好像觉得不需要看。”

“不需要。”尚迪说。

“我也认为没什么好看的，昨天就讲过了，没发现线索。”黎方宇的声音颇为低沉，眉头也微微皱着，多少有些没精打采，但声调算是相当平静了。

这真是不容易，在尚迪这样武断而无礼的态度下……唐启铭相当佩服，自己的性情练到这一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在退役人员管理处工作的岁月真的是很磨炼人的……对，黎方宇在本地警局处理情绪管理问题，应该也有类似感受吧？才能练成如此的心胸。不过，话说回来，我嘛，当然有我的原因，才会去退役人员管理处，而黎方宇，看起来是个很能干的人，甚至会又年富力强，甚至会让我感到不安……怎么会愿意在外太空基地的警局窝着呢？

“还有狄拉克先生落地的位置。”黎方宇接着说：“只是一片渗透了血的草地，同样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此外就是他的办公室了。好消息是，狄拉克先生从不去办公室，那里都是灰尘，他宁愿让员工到公寓去汇报工作——如果确实有工作要汇报的话。实际上，他感兴趣的工作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所以，他不喜欢听别人汇报工作，宁愿和大家喝酒。多数汇报工作的时候，都是以喝上几杯结束的——不，是以喝上几杯开始、延续和结束的。”

“嗯，没有搏斗痕迹……”唐启铭喃喃自语，“没有搏斗痕迹……”

“对。”黎方宇应了一声。

“好吧——那么，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去小小地睡个午觉，想想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唐启铭笑容可掬，似乎在客气地表达，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冷静冷静。

“基地的人事主管是谁？”走出门之前，尚迪忽然转身，问汤姆·威尔逊。

“哦——”汤姆·威尔逊愣了一下，“莉莉，莉莉·海耶斯。”

“莉莉·海耶斯……”尚迪点了一下头。

“你想做什么？”汤姆·威尔逊问。

“你说呢？”尚迪又没好气了，“调查员工的私人物品，需不需要人事主管配合一下？如果不需要那就算了，如果需要，下午请她来一下。”这口气听起来像是公司总裁在发号施令。

“你可不是我们的老板……”汤姆·威尔逊受不了这种语气，尽管懦弱也得发起反击。

“那我换一个说法。”尚迪根本不在意，“如果你能安排我们见莉莉·海耶斯女士一面，我会感激不尽。”

与其说帮他他会感激不尽，不如说不帮他他就咬牙切齿。<!--PAGE 4-->汤姆·威尔逊早就看出来了，在这个年轻人眼中，自己的意见无关紧要，甚至任何人的意见都无关紧要。他很想发作，但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这不是他的性格，尤其在火羊星基地工作的这几年，他学会了很多，这里的人……唉，都是奇奇怪怪的……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家伙，怎么就拿到了这个安保主管的职位，就靠粉饰过的简历吗？不，不，说起莉莉·海耶斯，得感谢的人正是莉莉·海耶斯。是她面试了自己，只有她一个人面试了自己。本来应该狄拉克先生面试的，他汇报给狄拉克先生嘛，但是没有；莉莉提过，还需要总部的人面试，但是也没有……莉莉好像……好像在应付自己，敷衍得很，虽然她不像一个敷衍的人，倒像一个过度认真的人……人就是这么矛盾……不，应付自己干吗呢？是在应付工作……所以我才混了进来……大概是这样吧。

太奇怪了……这一次，又来了一个更加奇怪的人，奇怪到很过分的人，简直比狄拉克先生还要过分，无所不知又傲慢透顶……那位唐启铭还好，而且是这次调查的负责人，却什么都不做，放纵这位愣头青指手画脚，这也奇怪得很……黎方宇也不帮自己，一个小警察操着警察总监的心……反正，自己周围，没一个正常人，还是邦尼和丽萨更加可爱，尽管她们的可爱有所不同……想起她们，不知为什么，汤姆·威尔逊产生一种又温暖又心痛的感觉。<!--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