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弊机制

“你打算和莉莉·海耶斯谈什么？”唐启铭问尚迪。在酒店餐厅草草地吃完午饭，唐启铭并没有提议回去午睡一会儿，抹了抹嘴巴开了口。餐厅的食客不多，他们来得有点晚了，旁边的桌子上都没人，不像昨晚的酒吧那么拥挤，虽然没有音乐作为背景，他也不太需要注意自己说话的音量。

“调查游戏存储器啊！”尚迪回答。他转头透过落地的大玻璃窗看着外面小花园的景致。透过完美魔界戴森球边缘，牧羊犬恒星洒下的阳光恰到好处地灿烂，一块绿油油的大草坪令人心旷神怡，周围有一圈漂亮的中式回廊，中间穿插着一道蜿蜒的人工小溪，近处能看到成群的锦鲤，合适的位置修建了几个造型古朴的亭子，配上几块怪异到令人遐想的巨石……一个亭子下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旁若无人地亲昵着，男孩子的手……其他的亭子都没人。

“你真的……”唐启铭显得有些迟疑。

“就为了这些人……”尚迪说，“值得吗？”

“你说什么？”唐启铭不明白。

“他们旁边有针管。”尚迪说，“就在这样一个大庭广众的地方，还是高级酒店。”

“啊——”唐启铭意识到什么，目光顺着尚迪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一对情侣，在脑网的帮助下也看到了针管，“啊——”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基本确定，基本确定什么啊？”尚迪脸上是愤世嫉俗的神色，“如果基本确定，这些毒品是怎么带进来的？”

“你是说黎方宇说的‘基本确定’吗？”唐启铭说，“哦，这个嘛……”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能如何反驳。

“哼！”尚迪重重地哼了一声。

唐启铭没有接话。

有些瞬间，他觉得，就尚迪的任务而言，尚迪可能确实太年轻了，并不太适合。不过，这种想法一点也不让他感到沮丧，而是感到……他觉得，尚迪是个好人，忽然有点心理压力。

“对不起。”尚迪看着唐启铭，他尽管不由自主地愤世嫉俗了一会儿，但不是没听到唐启铭说的话，“唐探长，您是这次调查的负责人。我的作为是不是太喧宾夺主了？如果您感到不舒服，我可以向您道歉。”

唐启铭赶紧摆了摆手，“不，不。”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的本职工作，就是照顾那些老头老太太嘛！说实话，我都忘记该如何做神探了。鬼才知道，怎么就派我来出这项任务。听说他们一线神探都很忙，人手紧得很。这不，我，还有你。当然，你是有前途的……我不忙，一点也不忙。我本来就是喜欢躲清闲的人。所以，不用担心，该你们年轻人出头的时候，你们就要出头，我不在意，完全不在意。”

“那好，多谢。”尚迪说。

“我只是觉得，汤姆·威尔逊和黎方宇说得对，想要调查游戏存储器并不容易。”唐启铭说，“基地有上千人，可能每个人都有很多游戏存储器，涉及隐私，游戏本身数据量又大，怎么调查呢？要是逐个调查的话，碰上些有个性的家伙，怕有麻烦，不好处理，时间上也……”“我知道。”尚迪并没有回答唐启铭话中隐含的问题。

唐启铭很无奈，“我觉得，黎方宇警官的思路也不错，能够躲开意识场监控并完成盗窃的人，可能更好找一些。走廊里的监控找不到他，外面还有很多监控，仔仔细细地都捋一遍，也许就找到了，总不能真的无影无踪吧？”

“找不到。”尚迪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唐启铭问。

尚迪不说话。

“你也说了，意识场监控是很难躲避的，这一点比影像监控强多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流行。即使是所谓的‘高手’，能高到哪里去呢？”唐启铭表现出万难认同的态度。

尚迪还是不说话。

“你……”唐启铭似乎忍不住了，“我鼓励你向前冲，我老了……但是，做事情总要有个说法嘛，对不对？否则，他们会有意见。你知道，汤姆·威尔逊压力大得快要发疯了，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你……至于黎方宇……我觉得，你还是要谨慎一点。”

“如果根本没有监控呢？”尚迪说。

“没有监控。”唐启铭皱起了眉。

“对，没有监控。”尚迪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不明白，刚才你也看到了，有监控，只是监控里没有人可疑。”

“查尔斯·狄拉克撤掉了所有视频监控，只保留了意识场监控，这是为什么？”

“隐私……偏好……他具体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据我所知，这算是一种趋势，至少在某些人群中是一种趋势，很多基地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情况。虽然不好，我认为不好。”唐启铭明确表达自己对此事的反对，又不得不承认现实，“可也说不上多么奇怪。而且，你也说过，躲避意识场监控很难，需要‘高手’。意识波极难被屏蔽，加上环境电磁波防伪，这种作弊确实需要高手，很高的高手，又大又重的设备。说实话，我很难想象……”

“所以我说，没有监控，根本没有监控。”尚迪打断了唐启铭。

“哦……”唐启铭觉得尚迪在说车轱辘话了。

“也许我不该说那么多……”尚迪说。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就代表他已经忍不住，打算将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年轻嘛，唐启铭想。

“您肯定看到查尔斯·狄拉克房间中那台古董命令行终端了。”

“看到了。”

“那台终端直连基地的管理系统服务器，查尔斯·狄拉克作为总监，拥有超级用户权限。除了对讲手机，那是他和他的工作之间剩下的唯一纽带。尽管没有图形界面，分辨率很低，无法播放视频，甚至连音频都只有‘哔哔’声，但命令行也能做很多事情。”

尚迪对“很多事情”四个字加重了声音。

“那玩意儿我多少知道一点，在我们的宇宙里没见过，在系统宇宙里见过。”尚迪扬了一下眉毛，“查尔斯·狄拉克在取消视频监控只保留意识场监控的时候，顺便做了一个改造。他能够通过命令行终端打开他的专用电梯以及电梯的外门——他的私人通道。本来，一号球的大门都有意识场门禁，需要验证意识波才能打开。但查尔斯·狄拉克为自己修建了私人通道，他可以为任何人打开。”

“这能理解。他的专用通道本来就是给自己一个人用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从外面打开。那么，别人来找他怎么办？他当然要从里面开门。他自己出入，他在门前，意识场门禁会识别他。他在楼上，别人要进来，他不在门前，意识场门禁不能识别他，他必须从楼上开门。别人得事先联系他，拨打那部古董电话。”

尚迪点点头，“对。不过，关于命令行终端，不仅仅是开门。更关键的是，在开门的同时，查尔斯·狄拉克还可以选择性地暂停这条通道附近的意识场监控，甚至可以暂停基地任何位置的意识场监控。那么，如果他愿意，任何人都能通过私人通道进出他的公寓，却不留下任何意识场监控记录。而且，如果那个人从某个位置来，他也许会停止从那个位置开始一直到一号球一路上所有的意识场监控，让一切踪迹都消失不见。至于他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不愿意，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啊？”唐启铭很惊讶，“案卷里提到过吗？你确定他做了这样的改造？”

“还记得吗？黎方宇提到过，查尔斯·狄拉克的那台命令行终端是古董，在服务器端的接口程序是他自己写的，到现在都还反编译不了。”

“是，是……”

“你相信我好了。”尚迪斩钉截铁。

“嗯……”唐启铭只好点头。

“黎方宇从意识场监控里查到了很多进出查尔斯·狄拉克公寓的人，都没什么嫌疑。正如黎方宇所说，意识场监控的缺点，是它不连续，只记录发生了什么，不记录没有发生什么。如果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录，仅仅依靠监控日志，不会有人发现异常，只会认为什么都没发生。查尔斯·狄拉克对意识场监控的改造——添加选择性暂停的功能——让他能够做到这一点。如果是视频监控就不同了，人们会发现一段时间的空白。当然，不能说完全不能伪造，但总是困难很多。而且，伪造的东西被甄别出来也容易很多。”

“好吧。”唐启铭不情不愿，“你说过，这是我们被派来调查的根本原因。不过，查尔斯·狄拉克已经死了，新的基地总监还没有被任命，超级用户权限应该也还没有被接管……”他停顿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既然查尔斯·狄拉克可以暂停意识场监控，那么别人也可以……只是不知道谁可以？这简单，看看谁有权限……”“不，谁也没有权限。”尚迪摇摇头，“这是查尔斯·狄拉克为自己定制的特权。”

“那……”唐启铭恢复了一脸的迷惑。

“本来，这些意识场监控是一体的，是集成的。”尚迪打算给唐启铭这个蠢货解释一下，“就像一张精致漂亮的网，任何地方出现了不该有的线头，都很显眼，管理系统立刻就会发现异常。但是，查尔斯·狄拉克人为破坏了这张网，他抽出了几根线头，试图控制某几根线，管理系统必须忽视这几根线的异常。关键不是这几个线头本身，而是在管理系统中建立这样一个机制：允许抽出线头，允许忽视异常。抽线头是很容易的，难点是建立这样一个允许抽线头的机制。所以，查尔斯·狄拉克既然建立了这样一个机制，能抽出线头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他冲窗外扬了扬下巴，“现在的毒品都是制药的副产品。如果不是制药业那么发达，毒品业也不会花样百出。”

“哦——”唐启铭扭头望向那对依旧在亲昵的情侣，他们确实很嗨，东倒西歪，已经忘记了亲热……不知道是哪种毒品。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不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他还是不相信，满脸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捅破天的秘密，“照你这么说，这个基地成什么了？所谓安保，不就是筛子吗？”

“看看我们亲爱的汤姆·威尔逊先生，你还指望这里的安保不是筛子吗？”尚迪一脸轻蔑。

“这个……”唐启铭无言以对，但还没有完全放弃，“基地总监能为所欲为也就罢了，可要是……”

“戴森球还只有工程师能为所欲为呢！呵——”尚迪有所克制的轻蔑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嘲笑，“如果真是这样，就没有神探这种职业存在了。”

唐启铭知道尚迪在说什么。

理论上，对于戴森球以及其中的系统宇宙，各种上帝般的功能都有严格的权限管理，拥有相应权限的工程师或者宇宙管理员才能做相关的事情。但在现实中并非如此，黑客做了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

神探，工作最核心的部分之一就是堵截非法的穿越和反向穿越行为——都是没有权限的黑客所为，也就是偷渡和反向偷渡。如尚迪所说，关键是，工程师们建立了穿越和反向穿越的机制——意识场迁移。黑客们很快借助这个机制完成了偷渡渠道的建设。同样，当工程师们建立了观察盲区，黑客随之建立了雾区；当工程师们建立了跨宇宙通信机制“鸡毛信[1]”，黑客就随之建立了类似功能的“顺风耳”；当然，黑客也建立了“千里眼”，和宇宙管理员天天使用的跨宇宙观察功能师出一门。

尽管黑客做出的功能相较工程师而言总是存在或多或少的差距，但不能不承认，他们大致能够跟上工程师的脚步。<!--PAGE 4-->试图将某种能力牢牢控制在少数人手中，通常是不现实的。技术的扩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善良的初衷不仅会带来美好的产品，也一定会带来丑陋的副产品。除非某种能力在物理层面就无法实现，否则，有限制就有挣脱，挣脱多了，总有成功，一旦成功，必然扩散。

“再说，看看完美魔界吧！”尚迪继续说，“里面有多少非法的黑魔法，比正经魔法还要炫酷呢。一个按照科学体系建立起来的宇宙，本来不会出现任何怪力乱神的事情。但是，工程师在科学基础上建立了例外机制——或者，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词，作弊，我们不妨称之为作弊机制——一旦作弊机制建立，允许魔法出现，那就一定不会仅仅限于他们所规划的魔法。”

作弊机制……

尽管唐启铭并没有进入过完美魔界，但他进入过很多类似的系统宇宙。执行任务嘛，哪儿都去，只是恰好没轮到完美魔界。所以，他自然明白尚迪的意思。

最早的系统宇宙，都是严谨地按照某一套科学体系建立起来的。那些科学体系，只是人类对于自己宇宙的一种自洽的假设，并没有被严格证明的确就是自己宇宙的真相。这不重要，任何科学体系，只要自洽，就可以用来作为系统宇宙的基石。那时候的系统宇宙，已经千奇百怪，有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不过，绝对没有魔法。任何事物，始终都被系统宇宙所遵循的科学体系所规制。但是，当完美魔界这一类的神魔方向以至广义的幻想方向的系统宇宙出现后，事情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工程师们在系统宇宙中建立了一种机制，可以在科学体系的基础上，允许一些特别的“例外”。比如，某个特殊的动作，也许配合某个特定的法器，或者某个特殊的咒语……和跨宇宙通讯之类的触发操作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操作系统检测到这种组合，进行了某些软件运算……于是，将立刻招来一道明亮的闪电，劈向可恶的敌人。

这些例外造就了魔法。

一旦造就魔法的机制在工程师手中诞生，黑魔法也就随之在黑客手中诞生。利用了相同的机制。魔法为工程师创造了收益，而黑魔法为黑客创造了收益。

例外机制……作弊机制……唐启铭沉默不语，尚迪所说都是理所当然，再多问就显得自己过于愚蠢了。

“这个查尔斯·狄拉克，为自己建了一个堡垒，宅在里面，似乎很怕死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唐启铭喃喃自语，“可是，却又把基地的安保系统搞成了筛子——他是技术人员出身，不会不懂这些，真是太奇怪了，自相矛盾。”

“奇怪吗？自相矛盾吗？”尚迪说，“这说明，他虽然怕死，但不仅仅怕死。可能有些东西，比死还让他害怕。”<!--PAGE 5-->“什么呢？”唐启铭满脸疑惑。

“比如孤独。”尚迪回答。

“孤独？”唐启铭更疑惑了，“孤独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吗？他完全可以不孤独的。他离婚，不和人交往，甚至拒绝脑网——否则，至少能在网络上混。”

“这说明，还有比孤独更让他害怕的事情。”尚迪说，“而且，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比孤独更让他害怕？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唐启铭瞪起了双眼，快赶上一个小学生的样子了，“那是什么？”

“我们会知道的。”可惜，尚迪的回答令人失望。

唐启铭又愣愣地待了一会儿。

“即使如你所说，那也应该追查一下意识场监控系统。”唐启铭的话题转了回去，“和追查游戏存储器相比，这会容易一些。意识场监控系统就在那里，检查一遍，如果有旁路开关或者黑客侵入，能够关闭意识场监控，哪怕是临时关闭，总有可能查出来——我猜，黎方宇警官就是这么想的，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查不出来。”尚迪一如既往地肯定。

“我不明白……”唐启铭忽然停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无知表现成这样就可以了，再多就过分了。

无论如何，窃贼确实帮助尚迪推进了计划。调查游戏存储器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尚迪完全没有兴趣将这位神通广大的“高手”揪出来——当然，考虑到那些在高尔夫球建筑上缠绕回旋的四叶草玫瑰线的灯带，那人根本就是尚迪的同伙，不可能被尚迪揪出来。他能讲这么多，已经是拜唐启铭过于愚蠢，以至于令人无法忍受所赐了。

注释：

[1]一种宇宙管理员和穿越者之间的跨宇宙通讯机制。有关鸡毛信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及云球宇宙系列作品。<!--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