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并没有提调查游戏存储器的事情。”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唐启铭刚刚将嫩滑的几根面条送入口中,就发出了稀里糊涂的问询声。
他很喜欢在这种时候聊天。
他总觉得,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脑子容易短路,就会透露出一些平常不会透露的信息——当然,他自己对此会有所准备,免得自己着了自己的道。
“大家需要慢慢消化。”尚迪停下夹菜的筷子,很快回答。他的口气很傲慢,似乎每个人都是他要指导的孩子。
大家?
这个“大家”会不会也包含他唐启铭呢?
唐启铭倒真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但他感觉时间很紧张。尚迪的动作太快了,甚至不惜让自己显得可疑——他真的不理解,尚迪为何如此着急。
可惜,他理解不理解并不重要,事实就是如此。
唐启铭的预感相当不好。他不知道,自己最终将要冒的风险究竟有多大。尽管做好了迎接最大风险的准备,但是,当然,他还是希望风险小一点。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如何,反正早就想好了。他担心的是,自己离目标只有纤毫之距,却功败垂成。那么,大家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前途还是一片茫茫的无望。
“看了一下午的人事档案。”唐启铭的思绪回到现实中,“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莉莉·哈耶斯进来的时候,感觉来势汹汹的,一下午过去,变成蔫了吧唧了。”
“查尔斯·狄拉克的所有可疑行为都摆在桌面上,他们拒绝去看。”尚迪说,“但凡看一眼,都不会觉得事情那么简单。”
“是啊!”唐启铭表示同意,“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你说的话几乎将查尔斯·狄拉克的死亡做了定性:他杀。甚至,你还没有提到那个开发组的死亡率就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你要求莉莉·海耶斯明天继续面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明天再提出调查游戏存储器的要求,即使她想阻拦,恐怕也不敢了。”
“您不同意他杀的定性吗?”尚迪问。
唐启铭沉默不语,又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所以,虽然我告诉过您开发组的死亡率,但您不愿意提。”尚迪笑了笑,还摇了摇头,甚至放下筷子,摆了摆手,浑身都散发出失望的气息,“我本来想,您也许会帮我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不,我本来想,您会忠于职守的。”
“那是你的发现,应该你来说。”唐启铭说。
“不,您才不在乎是谁的发现。”尚迪忽然有点愤怒,“没有人——包括您——没有人愿意将这件事定性为他杀。”
唐启铭又沉默了。
“为什么?就为了魔界公司的生意吗?您是神探,黎方宇是警察。”尚迪继续愤愤不平,“算了,我就知道你们是这样。不然,我也用不着——”“用不着什么?”唐启铭问。
“哼——”很明显,尚迪不想回答唐启铭的问题,他说回了案件,“查尔斯·狄拉克如此处心积虑,就是害怕死亡,这样怕死的人怎么会发生意外?”
尚迪圆瞪的眼睛明显在说,他实在难以理解大家的自欺欺人能够到如此程度。
“什么酗酒,什么醉酒,包括所谓站在栏杆上摆造型的传说……”他的声音中满是讥诮,“只怕是不了解查尔斯·狄拉克的酒量,他只是借酒撒疯罢了,心里有数得很。”
“你了解他的酒量?”
“我不需要了解。”
“会不会是——”唐启铭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更不会是自杀,哪个自杀的人想要把自己的骨头摔成几百截?”尚迪认为他猜到了唐启铭想说什么,“随便换一栋楼跳下去都爽快得多。为什么要从一个球,一个球——”他双手比画出一个球的形状,动作有点夸张,“从一个球上跳下去?就为了把自己的骨头摔成几百截吗?”
“那么,什么人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是啊,什么人?为什么?”
唐启铭看着尚迪,等答案。
尚迪也看着唐启铭,等唐启铭继续说些什么。
但唐启铭不说,只有满脸的疑惑。
过了一会儿,尚迪不得不再次开口:“除了对讲手机和命令行终端,两个不能放视频的傻子设备,查尔斯·狄拉克杜绝了一切网络连接。为什么?难道网络会杀他吗?”
“是啊!”唐启铭同意。
“您想要追究吗?”尚迪问,“您真的想要追究吗?”
“是啊,我想要追究。”唐启铭点点头,“可是,现在我毕竟在退役人员管理处工作。这次,本以为是个轻松的任务,也没做什么功课……否则就算缺人手,上面也不会派我来。”他摇摇头,“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子呢?”
“您当初为什么离开一线?”尚迪问。
“你了解那么多事情,不了解我吗?”唐启铭反问。
“不,不了解。”尚迪好像有点警惕,“上跃迁机的最后一刻,我都还以为会和一位经验丰富的一线神探一起来……我接到的通知是这样的。但是,您来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不情愿地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您的经验不丰富,可您毕竟不在一线很久了。”
没来得及调查我吗?
可能调查了某人,但某人没来。
唐启铭想,这样就好。
最后一刻,秦颂才通知他来执行这个任务,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是,听着尚迪的语气,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到奇怪的情绪在唐启铭心中升起。
从昨天到今天的表现来看,无疑尚迪是个极其傲慢的人,对谁都不客气,可是,对自己却似乎有点刻意为之的客气——心中未必如此,却刻意为之。因为自己是此行的负责人,他的上司吗?可是,一位傲慢的年轻人,不会如此考虑问题……同时,他对自己不是一线神探又有些失望。说句实话,他难道没有意识到,如果自己是一位正当年的一线神探,他调查过的某人,又是此行的负责人,会容得他如此上蹿下跳吗?
不过,唐启铭的这种感到奇怪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转换成了警惕。联想到尚迪过于激进的查案策略,唐启铭就愈发紧张了……恐怕,很快就有什么事情发生,尚迪计划中的某些事情……很快,自己必须做好准备。
快到什么程度呢?
今天吗?不会。
明天吗?有可能。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接到紧急通知。”唐启铭必须让话题继续,“我也以为会和一位一线神探一起来,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我看,真的是有人不想调查这件事。”
“您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尚迪说。
“什么问题?”唐启铭愣了一下,“哦,”他想起来了,“我为什么离开一线……”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似乎在思索。
今晚,他们坐在室外,大草坪的边缘,看得到天空。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对一线的工作感到疲倦了吧。”他接着说,“想想看,你追捕某人,你和某人合作,你认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来自不同的宇宙,做着不同的事情……但是,他们都不是自己。”
“他们都不是自己?”尚迪皱了一下眉头。
“对,不是自己。”唐启铭低下了头,恢复了正常姿势,对尚迪笑了笑,“还有我,也不是我自己。神探嘛!总是在伪装,使用别人的空体。逃犯嘛,也总是在伪装,使用别人的空体。我打交道的人里面,几乎没有人使用自己的空体。”
他苦笑了一下,“有些人,认识了很久,却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不知道原本的他长什么样子。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长什么样子。”
尚迪没有说话。
“还有那么多地方。”唐启铭说,“作为神探,去过的宇宙比普通人多得多了,还不用花自己的钱……好巧,没来过完美魔界……可以说,什么样的绝美我都见识过,什么样的壮丽我都领略过。可是,一切都是虚假的,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
“哦,不,”他想要收回自己的话,“系统宇宙的死忠粉肯定不允许我这么说。按照他们的说法,系统宇宙是演化出来的,是真实的,和地球宇宙一样真实。但我始终觉得,那不是我们地球宇宙的真实,是一种假象。那些绝美,那些壮丽,开始的时候让人很激动,吱哇乱叫,手舞足蹈……可是,慢慢地,就不那么让人感兴趣了。到最后,会让人厌倦,甚至恐惧……”他停下来,若有所思。
“我想起了那首歌,”他继续,“你看见的真实不是真实,你看见的幻影也不是幻影……真好,那首歌还真有点意思。”
他呆呆地,似乎陷入了恐惧。
“你以为那首歌是这个意思?”尚迪问,好像很关心他对那首歌的理解。
“不是吗?”唐启铭回过神来,“那是什么意思?”
“嗯——”尚迪沉吟了一下,“不说这个了。那么,你对系统宇宙感到恐惧?”
“倒也谈不上恐惧……我可是神探……”唐启铭回答,“但足以让我决定,去退役人员管理处这样的地方工作。在那里,打交道的那些老家伙们,用了一辈子别人的空体,老了老了,终于用回自己的空体……知道吗?退休的神探都会用自己的空体,无论那些空体多么衰老,多么不好用。”
他连续扭动脸上的肌肉,做出一组古怪的表情,像是在演示衰老的空体多么不好用。
“你也许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接着说,“你还年轻,这还是你第一次出外勤。如果将来真的调到一线工作,总是出外勤,在各种不同的系统宇宙里马不停蹄地穿梭,频繁地更换各种稀奇古怪的空体,却几乎没时间使用自己的空体……时间长了,也许你会想念自己的空体,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所以,您根本没兴趣到完美魔界里面去看看。”尚迪说。
明显,尚迪是针对刚到火羊星时唐启铭说过的一句话:逛逛完美魔界,那倒不错,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呢!现在听上去,就算来得及,唐启铭也会觉得来不及。
“唉——”唐启铭叹了一口气,“这么热门的一个地方,好像应该感兴趣啊!”
他又抬起了头,看了一会儿天。
这会儿,牧羊犬星并不在天空中,完美魔界戴森球自然也不在,只有黑暗中闪烁着的星星……但是,和地球的星空颇为不同,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我还是对地球上的星空更感兴趣。我去过魔界一号、二号、三号……”他接着说,“也许,这个魔界四号更完美,所以才叫完美魔界嘛!可惜,我确实不太感兴趣了。”
“我还真希望您进去看看呢!哼——”尚迪的语气充满失望,停顿了一会儿,“也许,上面派您来,就是因为您没兴趣进去看看吧。”
“这话什么意思?”
“也许魔界公司的手早就伸到了神探局,大家都被收买了——您也可能被收买了。”尚迪眯着眼,打量犯人一样打量唐启铭,目光令人不适。
“哦——”唐启铭觉得尚迪说的话太过于直白了,一时还不好接。
“也许,您没有被收买,只是怕死。既然有人要杀查尔斯·狄拉克,那么,如果有人非要调查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查尔斯·狄拉克,恐怕也会成为凶手的目标。”尚迪接着说。<!--PAGE 4-->“不,不。”唐启铭反驳,还大笑起来,“哈哈……再怎么样,神探也不会怕死。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名的不怕死……”
他意识到什么,“嗨……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哈哈……”他继续笑,“再说,在这个世界,谁敢杀神探啊,那事情可就闹大了,神探局那么好欺负的吗?只有神探局招惹罪犯,没有罪犯招惹神探局。”
“您也这么认为?”尚迪问。
“什么叫——”唐启铭有点困惑的样子,“什么叫我也这么认为?”
“谁敢杀神探啊,那事情可就闹大了。”尚迪重复了一遍唐启铭的话。
“当然了。”唐启铭说,“在系统宇宙里不好说,逃犯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在地球宇宙……不会的。”
“那就好……”尚迪得到了某种安慰,“所以。您不怕死。”他用确定的口气说。
唐启铭微笑,摇着头。
“您也没有被收买?”尚迪接着问。
唐启铭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变得没有表情。他发现,尚迪的声音突然之间似乎不包含什么情绪了,平静得很,这两个问题问得很严肃,他不适合再继续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终于,唐启铭嘴角重新露出一丝笑容,“你不会认为,我早就知道这一切吧?”
“就算在退役人员管理处工作,就算厌倦了神探的工作,可您终究是神探。但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像您现在这样——的神探。”
尚迪的话就是明着指摘唐启铭过于迟钝了。问题是,这样的迟钝,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你恐怕想多了。”唐启铭端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不知名的饮料,“只能说,你太年轻,见过的神探太少。也许在外人看来,神探的工作很威风。特别是进入系统宇宙的时候,在宇宙管理员的帮助下无所不能。但实际上,神探可能是世界上无力感最强的职业,一来二去,很容易放弃思考,就变得迟钝了——就拿我来说,即使不感到厌倦,也只能被调去退役人员管理处了。”
“无力感——”尚迪对这个词还不熟悉。
“你会明白的。”唐启铭并不想解释。
“不过是一些文艺腔的虚无感罢了,就像那些常驻戴森球的宇宙管理员一样,个个都是多愁善感的上帝,为自己掌控的宇宙伤春悲秋。”尚迪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唐启铭微微点着头,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
“好吧。”尚迪说,“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您。还有黎方宇。看起来,她似乎是想要知道真相的样子,只不过有压力,未必就是被收买了。就像您说的,她毕竟在这个星球上工作,这个星球不好,她也不会好。”
“看来你还有更多的劲爆信息。”唐启铭说,“我认为,你可以信任我,当然,这取决于你。”<!--PAGE 5-->“如果查尔斯·狄拉克真的死于他杀,也许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我必须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尚迪慢慢地说。
哦——果然是这样。所以他对自己还算尊重,是要托付什么吗?唐启铭想。
“如果真像你说得那么可怕,”唐启铭说,“你也只能信任我了。”
“好吧。”尚迪妥协了,“现在,有无力感的人是我——也许我明白您说的无力感了。所以……我只能信任您。吃完饭,我有些东西要给您看。”
唐启铭明白尚迪所说的无力感,但他很确定,尚迪并不明白自己所说的无力感。<!--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