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情人

次日一早，黎方宇出现的时候，满脸疲惫，显得不那么端庄了。如果不是忽然生了大病，一定是一夜没睡。鉴于她昨天还生机勃勃，今天好歹也出现了，最大的可能还是花了整个通宵忙着什么。

唐启铭感觉，这很像是黎方宇能做出的事情，不免对她又多了一丝疑虑。这种疑虑时隐时现，唐启铭并不欢迎，但他的直觉就是如此，而黎方宇恰恰是勾起这种直觉的人。

黎方宇一张嘴，唐启铭的推论就被验证了。

“我调查了邦尼·特拉维。”她说，“查阅了所有我能查得到的资料。”

“调查邦尼·特拉维？”汤姆·威尔逊很惊讶。

他的脸色同样不好，不是疲惫，而是沮丧——整个进程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中。‘掌控’这个词，理所当然是此次事件中他的职位对他的要求，可惜他的能力不匹配这样的要求。

“昨天晚上，黎警官和我……逼着我……一起查看了二号公寓附近所有的意识场监控，什么都没发现……和昨天中午不同，不是查看这两天的记录，而是查看很长时间的记录……天哪，看了一年多……可是，这和邦尼有什么关系？”

唐启铭和尚迪对视了一眼。听出来了，昨天晚上他们欣赏那几位完美魔界中高阶修魔者的抽象行为时，黎方宇和汤姆·威尔逊也没闲着。

邦尼·特拉维确实……唐启铭想，做点工作是应该的，自己都想做呢。

“为什么？”莉莉·海耶斯也问，他没有违抗尚迪的要求，按时出现在了这间会议室。

“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在她的心目中，调查任何一位员工，不该绕过她这位人事主管。但事实是，她的想法未免太自大了。

“我知道，莉莉，你觉得应该先问你。”黎方宇理解莉莉·海耶斯的不快，从称呼可以看出，她和莉莉·海耶斯是早就熟悉的，就像她和汤姆·威尔逊早就熟悉一样，“我确实有话要问你，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

“好吧！”莉莉·海耶斯只能逆来顺受，“你问。”

“虽然我不在基地工作，可我在火羊镇工作。”黎方宇用她平静的声音慢慢说着，“一直有各种各样关于你们基地的传言在镇子上流传，我也听到不少。一般来说，我是不太相信的。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让我开始怀疑，这些传言——至少其中某些传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什么传言？”莉莉·海耶斯问。

“邦尼·特拉维——”黎方宇停顿了一会儿，抿了抿嘴，终于下了决心，“邦尼·特拉维和查尔斯·狄拉克之间，是不是存在超出同事的私人关系？”

莉莉·海耶斯瞪着眼睛，本来就长的脸型变得更长了。

唐启铭很惊讶，看了一眼尚迪，这个无所不知的家伙，知道这件事吗？尚迪的表情很淡然，一点也不惊讶。

“尚迪探员，”黎方宇正转过头对尚迪说话，“你之前谈到查尔斯·狄拉克奇怪的离婚，那时候问过汤姆，狄拉克先生在基地有没有情人，汤姆说他不这么认为。我想，现在，我们该知道真正的答案了。”

“查尔斯·狄拉克是十年前离的婚，邦尼·特拉维才来多久？三年多，没错，三年多……”尚迪不以为然，“这个问题无论答案如何，和查尔斯·狄拉克的离婚没有关系。”

“你记得可真是清楚。”黎方宇的话不无嘲讽，“看来，你对邦尼·特拉维也很关心。”

尚迪的表情有些恼火，却无言以对。

“情人，对，情人。”黎方宇转回莉莉·海耶斯，“如果是平常，大家都避讳去谈这样的事情，可以理解。但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莉莉，我希望你能分得清轻重，不要再隐瞒什么。”

“我不知道。”莉莉·海耶斯回答得很干脆，“我真的不知道。不过，确实有这种传言。”

看起来，她不像是打算隐瞒什么的样子。也许尚迪昨天咄咄逼人的样子记忆犹新，她已经做了决定，不再摆出人事主管的通常的虚伪面目。

她继续说了下去：“有人看到邦尼深夜时出现在二号公寓到一号球的道路上，匆匆忙忙，被人打招呼的时候很不自然。还有人在邦尼工作的湖岸酒店附近看到很像狄拉克先生的人，和邦尼一起，散步，喝咖啡，甚至跳舞……都被人看到过，不止一次。但是，看到的人都说很像狄拉克先生，不敢肯定就是狄拉克先生。也许，狄拉克先生多多少少有些伪装，戴个墨镜或者帽子什么的……如果真是这样……”她略微迟疑了一下，“狄拉克先生很少离开基地，甚至很少离开他的公寓，出现在湖岸酒店附近是不正常的。不过，这都是传言，我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和邦尼关系不错，我甚至暗示地问过她，但我认为，她否认了。”

她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方宇，相信我，我根本不想知道。”

唐启铭忽然想起了查尔斯·狄拉克公寓的私人通道门外那株漂亮的无柱花……两个挽着手的可爱的小人。

随即，他想起尚迪面对那株无柱花时若有所思的眼神……他还说，服气吧？颇有点构思呢。

自己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明白了。看来，邦尼·特拉维是个喜欢花的姑娘，而且颇有点构思……当然，姑娘嘛，谁不喜欢花呢？姑娘也都会有些构思。

唐启铭又看了一眼尚迪，尚迪刚刚被黎方宇搞得有点恼火，现在又恢复了淡然。

“请不要诋毁死者。”汤姆·威尔逊倒是生起气来，“而且，特拉维小姐也要继续在这里工作，请不要让流言蜚语毁掉一个好姑娘。”“除非你说出去。”黎方宇看着汤姆·威尔逊。

“我……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汤姆·威尔逊被将了一军。

“那就行了。”黎方宇说，“在狄拉克先生坠亡的当晚，邦尼·特拉维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这你们都知道，案卷里写了，之前的调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转头对唐启铭和尚迪说了一句，随即回头继续面对莉莉·海耶斯：“莉莉，你就是她的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而且，证人不止你一个。”

“对。”莉莉·海耶斯回答，“当天，我和邦尼，还有丽萨·威拉德和里尔·萨尔维齐，一起在我的房间喝酒。一直喝到半夜，邦尼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丽萨送她回房间。后来，丽萨还回来过一趟，取邦尼忘记的化妆包。”

“醉得不省人事？”唐启铭也插嘴了，“狄拉克先生的坠亡时间并没有精确推定，这个不在场证明似乎弱了一点。”

“天哪！”汤姆·威尔逊叫了起来，额头的青筋又爆出来了，两只眼的尺寸差距再次变大了。

“你们是在谈论一桩谋杀案吗？”他大喊，“狄拉克先生的坠亡是意外，是意外——我再说一遍，是意外。没有任何谋杀的迹象。可是你们……不在场证明……天哪，你们……你们好像在谈论一起已经定性的谋杀案，唯一的问题是……谁是凶手……不，不，我们不能这样。即使你们有所怀疑，你们也先要证明这是谋杀案，才能开始找凶手……我反对，我强烈反对……我抗议，我强烈抗议……布伦南先生明天就要来基地了，明天……”

“汤姆，随便你怎么想吧，可这是没办法的事。”黎方宇对汤姆·威尔逊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然后转向莉莉·海耶斯。

“我们查看了二号公寓附近所有的意识场监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黎方宇继续，“即便邦尼·特拉维房间的失窃案是高手所为，这也不太可能。我查了很多案例和资料，大半夜的，还和基地的安保系统管理员聊了半个小时。我们认为，如果仅仅想要躲开一两个意识场监控，还有一丝可能。但要躲开几十个意识场监控，是难以想象的。不存在如此高明的高手，特别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中。”

“你是什么意思呢？”莉莉·海耶斯很不解。

“特拉维小姐号称丢了十多个游戏存储器，号称自己很久没有玩游戏了，自己不喜欢玩游戏。”黎方宇说，“但我们负责物证的同事昨天下午去她的房间勘察，有一些不寻常的发现。”

“什么？”莉莉·海耶斯问。

“这种互动体感游戏，控制中枢在体感衣的颈部位置，有一个可以插拔游戏存储器的插槽，支持各种游戏，换一个存储器就换一个游戏，也可以连接网络玩一些数据量小的网络版游戏。”黎方宇说，“游戏可以换，但体感衣就是那个体感衣。体感衣中有历史游戏记录，包括所有玩过的游戏种类、时长等等。用户可以删除这些历史记录，邦尼就这么做了。”她看着大家，“但是，邦尼不是技术人员，她只删除了应用层面的记录。我们的勘察人员检查了体感衣的底层系统文件，发现系统日志还在。”

“所以呢？”汤姆·威尔逊问。

“这件体感衣确实很久没用过了。”黎方宇回答，“从一年多以前开始，再也没有用过。但是，在那之前，系统日志显示，用得很多——换句话说，邦尼很喜欢玩游戏。”

“啊——”汤姆·威尔逊很惊讶。

“哦——”莉莉·海耶斯的声音比较低沉。

“她撒谎了。”唐启铭嘀咕了一句。

尚迪默不作声，不需要他作声。

“对，她撒谎了。”黎方宇说，“而且，还有其他一些异常。这个体感衣，现在不是没有被使用，而是根本不能用了——处理器已经被拆除。不过，存储器件没有被拆除，数据还在，所以日志文件能被读出来。”

“处理器被拆除？”汤姆·威尔逊瞪大了眼睛，“那还留着那些游戏存储器干吗？”

“对啊！”黎方宇表示同意汤姆·威尔逊的怀疑，“还有更奇怪的。大家应该知道，这种游戏的三维全息投影需要借助外部设备来完成。体感衣不能直接投影，因为大多数游戏玩的时候，体感衣总是处于剧烈晃动的不稳定状态，投影不稳定。通过脑网控制，体感衣可以连接任何支持标准协议的外部三维投影设备，比如我们常用的显示屏。一般的显示屏也可以投放三维投影，都能用。当然，理论上也可以直接使用脑网产生虚空影像，但几乎没人会这么做，因为全息影像的数据量和计算量太大，如果脑网芯片不足够高级，经常会发热，人会不舒服。所以，邦尼玩游戏的时候，体感衣必然会连接她房间里的显示屏——系统日志也确实是这么显示的。那些显示屏都还在，没换过。但奇怪的是，那些显示屏的处理器，和体感衣的处理器一样，也被拆除了。”

“什么？”汤姆·威尔逊喊了起来，“那不是跟狄拉克先生一样了吗？”

“都是暴力拆除的。”黎方宇平静地说，“打开盖子，找到芯片，掰下来。”

“不，不……我明白了，是窃贼干的。”汤姆·威尔逊恍然大悟似的，“一定是窃贼干的。”

“不，不是窃贼。”黎方宇反驳，“拆除位置都积了挺厚的灰尘，技术人员推测，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可能一年多吧……按照系统日志的记录来看，是一年多以前，那之前，体感衣还在被使用，被频繁使用。”

这太奇怪了，没有人说话。汤姆·威尔逊愣愣地看着黎方宇，莉莉·海耶斯低着头看桌面，尚迪微仰着头，而唐启铭则看了一圈每一个人。

联想到查尔斯·狄拉克房间几乎没有任何现代电子设备的状态，他和邦尼·特拉维是情人的说法一下子显得可信了——他们两个拥有着相同的特质：对某些东西很抵触。<!--PAGE 4-->“邦尼·特拉维在湖岸酒店工作。昨天半夜，我还联系了湖岸酒店的总经理迈克·斯皮尔斯。”黎方宇说起另一个话题，“斯皮尔斯先生半夜被我吵醒，脾气坏着呢，冲我抱怨了半天，他是很喜欢抱怨的，特别是对警察……不过，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汤姆·威尔逊问。

“我问他，邦尼·特拉维之前是基地的行政助理，再之前也没有任何的酒店工作经验，为什么能够调到湖岸酒店工作？难道他们招聘员工不需要任何工作经验吗？”黎方宇回答，“他告诉我，是狄拉克先生跟他打了招呼，亲自打了招呼。按说，狄拉克先生只是基地总监，管不到火羊镇，但火羊镇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基地的存在，狄拉克先生几乎就是火羊镇的土皇帝——所有外太空基地的情形差不多都是如此。既然狄拉克先生开了口，斯皮尔斯先生不可能不讲情面地拒绝。”

“看来，特拉维小姐和狄拉克先生的情人关系是可以确定的。”唐启铭嘀咕了一句。

“我还联系了火羊镇网络中心的赫斯里先生，他的脾气就好多了，帮了我很大的忙。”黎方宇接着说，“他查看了网络中心日志服务器中的节目播放记录——这算违规行为，他纯粹是给我面子，我答应他，会补一个正式手续——自从一年多以前邦尼调去湖岸酒店，她再也没有观看过网络中心的任何影视节目，就像狄拉克先生一样。当然，狄拉克先生的记录从十年前就完全中断了。”

“那邦尼可以把显示器都扔了，不纯粹是摆设吗？”汤姆·威尔逊也开始嘀咕，显然，情形的可疑程度让他喊不出来了。

“如果真的扔了，就太像狄拉克先生了。”莉莉·海耶斯同样嘀咕，“她要是想保密，就不会这么做。”

一边说着话，一边她的脑中却掠过一幕幕邦尼的样子……她和邦尼关系不错，可是，看起来，邦尼瞒了她很多事情。她难免有点难过，又不知该埋怨邦尼还是该替邦尼担心。

“邦尼的房间里也有很多纸质书。尽管不像狄拉克先生房间里那么多，但比起我们大家——”黎方宇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恐怕是多得多了。”

“我一本也没有……”汤姆·威尔逊继续嘀咕，毫无疑问，他的脑子一定很乱。

“我们警局的物证同事对其中十几本书做了快速指纹检测，除了邦尼·特拉维自己的指纹，还有很多狄拉克先生的指纹，没有发现别人的指纹。”黎方宇继续说，“最初调查的时候，在狄拉克先生的公寓里，也发现过很多邦尼·特拉维的指纹。不过，狄拉克先生的公寓很多人去过，他不去办公室，只待在公寓，工作都在那里——尽管他不怎么工作。但总之，还是有很多人去多少谈一下工作。再加上，他也找人去喝酒，什么人都有可能。所以，现场指纹非常多，我们无法做出什么有效的推断。”<!--PAGE 5-->“他找人喝酒，恐怕不是什么人都可能。”尚迪说，“他得觉得安全才行。”

“好吧，看来，那些书是邦尼·特拉维从查尔斯·狄拉克那里借去的。”唐启铭做了个小总结。

“这些……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呢？”莉莉·海耶斯问，声音有点发颤了。

“邦尼·特拉维和查尔斯·狄拉克，高度疑似情人关系。而在查尔斯·狄拉克死后，邦尼·特拉维报案失窃，失窃的却是她从一年多以前就不再使用，现在已经根本无法使用的游戏存储器，同时有迹象表明，这种失窃在技术上几乎无法完成……”

黎方宇停住了，没有立刻给出结论，似乎想在脑中最后确认一遍自己的推理。

“并非——”尚迪嘴里蹦出两个字，没了下文。

唐启铭猜测，尚迪想说“并非无法完成”。

昨天，尚迪对唐启铭说过，这种失窃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只要在意识场监控网络中动动手脚就可以。以前也许不可行，但现在可行了。因为查尔斯·狄拉克已经在意识场监控网络中建立了作弊机制，就像工程师们已经在完美魔界中建立了作弊机制。一旦作弊机制存在，作弊的就不一定是谁了。

不过，两个字出口之后，尚迪显然意识到他要说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反而可能牵涉到自己的同伙——昨天，他已经对唐启铭多嘴了，现在难道又要多嘴吗？于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黎方宇给出了结论：“我怀疑，她在报假案。”

“报假案？”莉莉·海耶斯瞪大了眼，非常震惊，待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为什么？”

“我怀疑，她想让我们调查游戏存储器——所有人的游戏存储器。”黎方宇慢慢地回答，显得有点犹豫，但还是继续了下去，“因为她觉得，查尔斯·狄拉克的死亡和某人的游戏存储器有关。她不想埋没真相，不想让查尔斯·狄拉克枉死。甚至有可能，查尔斯·狄拉克在死前对她有所交代——如果我死了，一定和游戏存储器有关。”

黎方宇转头看了一眼唐启铭和尚迪，“在湖岸酒店，她看到神探们来了。于是，她觉得，采取行动的时机到了。”

黎方宇按照自己的调查思路努力了一整夜，有一个结论。尽管都是推测，没有证据，或者说证据还显得羸弱，但至少听起来是合理的。

另一个方面，她竟然证明了尚迪所坚持的调查方向是对的，那就是游戏存储器。

尚迪应该高兴吗？调查可以按照他的想法推进了。

唐启铭在观察。

不，尚迪现在的表情不是高兴，反倒是惊讶了……虽然不像莉莉·海耶斯那么震惊。

黎方宇的推理中，哪部分让尚迪感到惊讶？

邦尼·特拉维是查尔斯·狄拉克的情人？不，不，那时候尚迪很淡然。<!--PAGE 6-->看起来，更像是邦尼·特拉维报假案的结论让尚迪感到惊讶。昨天中午，他对唐启铭解释了那么久作弊机制什么的，关于窃案有自己高明的解释，就这么被推翻了。邦尼·特拉维报个假案可不需要什么作弊机制。

不过，想起尚迪看到四叶玫瑰线的光带后不由自主露出的灿烂笑容，甚至忘记了查看自己向唐启铭抛出核弹后所造成的现场，唐启铭更相信尚迪的解释。

至于黎方宇，可能有点自作聪明了……想到这一点，唐启铭倒对黎方宇有点放心，不那么警惕了。<!--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