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丽萨·威拉德

丽萨·威拉德坐在自己房间角落的沙发里，面如寒霜，心中却很恼火。但是，她不能不压制自己的恼火，只能摆出面如寒霜的样子。

她看着几个人将自己的游戏存储器从抽屉里翻找出来，集中在客厅的一张方桌上——这需要她同意，但她没办法不同意，或者说，就算不同意，此时不搜查，申请了搜查证再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说到底，自己没什么好隐藏的。

对于唐启铭来说，丽萨·威拉德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和查尔斯·狄拉克的房间全然不同，却又从某些角度有些相似——其实是两个极端，在极端这一点上很相似。查尔斯·狄拉克的房间太乱，而这里太整洁。查尔斯·狄拉克的房间东西太多，而这里太少。

火羊镇基地员工公寓的条件很好，每位员工的房间都是套房，面积也很大。但是，丽萨·威拉德的房间显得尤其大，因为除了必要的柜子、桌子、床、沙发以及墙上的显示屏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更没有任何随意散落的物品——唯一的例外是，靠近墙角的位置，吊着一个红黑相间的拳击沙袋，旁边不远还有一个梨形球，看来她是一位拳击爱好者。厨房和卫生间东西多一些，但也没有一件多余。而且，所有地方看上去都一尘不染。

唐启铭觉得，丽萨·威拉德有洁癖。

不过，唐启铭注意到，显示屏前面的地板上，铺着一块相当大的地毯——这多半意味着，丽萨·威拉德是一位三维全息互动体感游戏的玩家。那种游戏，在能够投放三维投影的显示屏前方，通常需要一个较大的空间，而玩家们习惯将那个空间铺上地毯。

考虑到墙角的拳击沙袋和梨形球，唐启铭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作为一线神探时经常玩的拳击游戏——那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三维全息互动体感游戏。

穿上一种轻薄的体感衣，面前会出现你事先选中的拳击手，虽然是影子，三维投影，却和真人一样，很难分辨真假。

关键是，你每次打中对方一拳，都会真的产生拳头击中躯体的感觉，很过瘾；而你每次被对方击中一拳，也会真的感受到疼痛，很可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取决于你选择的拳击手的级别，以及此次被击中的实在程度。当然，也依赖于你所穿着的体感衣的高级程度。

唐启铭相信，丽萨·威拉德收藏的游戏存储器中一定有类似的拳击游戏。而她的游戏装备，一定是很高级的。从那沙袋和梨形球的品质就能看得出来。何况，她来自海斯拉齐医院，那里的人不会使用劣质装备。

一位热爱拳击的女医生……丽萨·威拉德的形象配得上她的爱好。她的身体看起来很精干，似乎浑身都蕴藏着蓬勃的力量。只是那张脸文绉绉了一些，像一位邻家姑娘，清秀，可爱，却又柔弱……这种反差，和房间所体现出的过分的整洁干净一样，给唐启铭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不可能。”汤姆·威尔逊看着一大堆游戏存储器，没精打采地说，“就算有什么秘密，也没办法找出来……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送到警局去，或者网络中心去，那里有智能设备，做做快速扫描……”

他转头看了看丽萨·威拉德，“丽萨，对不起，我不认为有什么秘密，但是……”他瞄了一眼尚迪和唐启铭，脑袋不由自主地晃来晃去，“我们的神探显然有不同的想法。你就当……”他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你就当运气不好吧。”莉莉·海耶斯低声说，满脸无奈。她坐在丽萨·威拉德身边。

“我只是不明白……”丽萨·威拉德缓缓摇头。

她有很多秘密，很多。

但是，关于游戏存储器，完全不在其中。

要说完全不紧张那是假的……但此时此刻，紧张和愤怒很难分辨。可是，无论如何，这些情绪确实和游戏存储器无关。

“尚迪探员，你真的确定你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吗？你打算怎么找？”黎方宇问。

尚迪双手撑着方桌的桌面，手边就是几个游戏存储器。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想办法——如何从这么一大堆游戏存储器中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而且要快。

唐启铭认为，尚迪在后悔。他太着急了，现在有点骑虎难下。除非他下决心不管不顾，像神一样指着某个游戏存储器说：就是那个——但是，未免太可疑了。

不过，看起来，尚迪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不管不顾。

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睁开眼，问丽萨·威拉德：“威拉德小姐，从你的房间能看出来，你喜欢拳击？”

“对。”丽萨·威拉德的回答果然如汤姆·威尔逊的描述一样：一个字。

“你也喜欢三维全息互动体感游戏？”

“对。”

“那块毯子。”尚迪指着显示屏前方地板上的地毯，“在那块毯子上玩游戏？”

“对。”

“你这些游戏存储器都是从哪里来的？”尚迪难得地笑了笑，隐藏着一种给自己打气的讥诮。很少见的，他也有些压力——丽萨·威拉德只用一个字回答问题的方式很难不让人感受到压力，他必须改变这种情况。他尽量显得随手地从一大堆游戏存储器中拿起一个，像是随手，但……淡蓝色的底色上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拳头和几行小小的字，是一个拳击游戏。

“太空快递……还能从哪里来？”丽萨·威拉德皱着眉回答，终于不是一个字了，但必须加上反问。

“全部都是吗？”尚迪继续问。

丽萨·威拉德犹豫了一会儿，“不，有些是别人送的。”

“你最近玩什么游戏？”尚迪问。

“拳击游戏。”

果然，唐启铭没猜错。

“什么拳击游戏？”

“绝杀。”丽萨·威拉德盯着尚迪正拿在手中的那个游戏存储器。绝杀，唐启铭觉得自己听说过这套拳击游戏……不过没玩过，是这两年比较新的拳击游戏，好像很受欢迎。自己那时候玩过的都已经过时了，至少升级了。

“绝杀……拳击……”尚迪笑了笑，好像不理解这种行为，“就是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游戏存储器，真巧——唐启铭认为，他刚才无论如何也不是随手拿起这个存储器的，而是已经瞄了很久。

“对。”

“听说这套游戏很流行。”尚迪问。

“对。”

“这套游戏有什么特点？”尚迪继续问。

“有什么特点？”丽萨·威拉德终于又多说了几个字，皱着眉头，满脸狐疑，看起来不像是伪装，确实对尚迪的问题有些不解，“这很难说……我觉得挺好的。”

“没有特点吗？和其他的拳击游戏相比，没有任何特点吗？”尚迪不依不饶。

丽萨·威拉德沉默不语，似乎真的想不起来有何特点。

“好像有些特点。”莉莉·海耶斯插话。

“什么？”尚迪转向莉莉·海耶斯。

“我也玩过绝杀。当然，不像丽萨……我就是随便玩玩，丽萨是专业的。”莉莉·海耶斯说，“拳击本身也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拳击游戏差不多。但是，这个游戏里拳击手很多，好像有三千多个……更重要的是，其他游戏一般来说随便选拳击手，但这个游戏是进阶的，而且是分类型进阶，比如左勾拳进阶，右勾拳进阶……然后综合能力进阶，等等。要求比较严格。对我这种人来说并不友好，因为一开始级别低，只能选几个拳击手，又总也升不了级。但听网上那些资深玩家说，一旦升级，解锁的拳击手多了以后，就有意思了。丽萨的级别应该已经很高了，解锁了很多拳击手。”她望向丽萨·威拉德。

“你多少级了？”尚迪问。

“25级。”

“哦！”莉莉·海耶斯惊叹了一声。

“解锁了多少个拳击手？”

“2000多个。”

“那应该算是运动健将了。”

“对。”丽萨·威拉德甚至懒得谦虚一下。

尚迪盯着丽萨·威拉德。

丽萨·威拉德也盯着尚迪。

尚迪败下阵来。

他歪着头，不由得很气愤，来到这里以后，这种情况还没发生过。这让他打算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丽萨·威拉德无法抵御的进攻。

“从入门一直练到25级，要多长时间？”

“一年多。”

“也就是说，你刚来基地不久，就开始玩这个游戏，一直玩到现在？”

“对。”

“这套拳击游戏，绝杀，是你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呢？”

这次，丽萨·威拉德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套是别人送的。”她转头望向莉莉·海耶斯。

“我送的。”莉莉·海耶斯接话，“不，不是我送的，应该说是基地送的。对于新加入的员工，基地通常都会送一些小礼物。因为听说丽萨喜欢拳击，所以就送了这个绝杀拳击游戏。这是例行安排……有什么问题吗？”“嗯，嗯。”尚迪点点头，“那么，你还想得起来，你是怎么听说威拉德小姐喜欢拳击的？威拉德小姐还没有上班，一位新员工，干脆点说，一位陌生人，你怎么就听说她喜欢拳击了呢？”

莉莉·海耶斯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我想，可能是萨尔维齐先生告诉我的。”

“基地副总监。”尚迪又点点头，“他是怎么知道威拉德小姐喜欢拳击的？”

“我不记得了……”莉莉·海耶斯又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事实上，我不能确定……”她重复了一遍，很迟疑。

“在你加入基地之前，你认识里尔·萨尔维齐吗？”尚迪问丽萨·威拉德。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奇怪了。”尚迪说，“萨尔维齐先生怎么会知道你喜欢拳击呢？简历里有吗？”他转向莉莉·海耶斯。

“有些人会写在简历里，业余爱好什么的。”莉莉·海耶斯回答，“也许丽萨……”她看着丽萨·威拉德，“我不记得了，可以去查一查。”

丽萨·威拉德没有回应，沉默不语。

“我猜，威拉德小姐的简历里没有。”尚迪说，“因为……”他用逼迫的目光盯着丽萨·威拉德，但没有说下去。

“是的，没有。”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虽然丽萨·威拉德这句话里也没几个字，却明显气势弱了——她下意识地望向尚迪，目光中透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恐惧。

“我之前并不喜欢拳击。”她竟然解释起来，“来基地的时候，我开始练拳击也就几个月的时间，还在咬牙坚持的阶段，没什么乐趣，我不会在简历里写我喜欢拳击，何况，一般人也不会写……没什么好写的。”

听她的口气，在简历里写自己喜欢拳击的人都很奇怪。

“我就会写……”汤姆·威尔逊插嘴，“当然，不是拳击。但我喜欢高尔夫。我就会写在简历里。我来这里工作，和这里的高尔夫球建筑很有关系呢……”

尚迪皱了皱眉。

“汤姆……”黎方宇想制止汤姆·威尔逊插话。

“很好。”尚迪不理汤姆·威尔逊，转头面对莉莉·海耶斯，“我知道，你和邦尼·特拉维是很好的朋友。后来，威拉德小姐也成了你们很好的朋友。所以，你们在一起喝点酒是正常的。但是，查尔斯·狄拉克坠亡当晚，一起喝酒的还有里尔·萨尔维齐。他是你们的老板，除了查尔斯·狄拉克之外的基地二把手。因为查尔斯·狄拉克的不务正业，事实上，很多时候里尔·萨尔维齐就是一把手，至少在查尔斯·狄拉克不捣乱的时候是一把手。那么，他怎么会加入你们的闺蜜酒局呢？”

莉莉·海耶斯没有回答，转头看着丽萨·威拉德。

“因为里尔在追求我。”丽萨·威拉德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但有点做不到了。<!--PAGE 4-->“追求你？”尚迪的声音有些轻佻。

“他追求我不是问题吧？”丽萨·威拉德的声音有点高，大概终于控制不住了，将心中的恼火摆了出来。

“你答应了吗？”尚迪没有理会丽萨·威拉德的气恼，只管问自己的问题。

“没有。”丽萨·威拉德声音依旧气恼。

“但他一直追求你，所以你们的来往还是很多。”

“有问题吗？”

“没问题。”尚迪大概想让丽萨·威拉德喘口气，转头又问莉莉·海耶斯，“那么，当时，送威拉德小姐的这个绝杀拳击游戏的存储器，是谁买的？怎么买的？”

莉莉·海耶斯又想了一下，“是萨尔维齐先生买的——准确地说，应该是之前就买了。他说他想玩，但后来又觉得，自己没那个耐心一点点升级——和我一样。游戏存储器是全新的，没有拆封，他就让我当作基地的礼物送给丽萨了。我没有多想，毕竟他是基地的副总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件事吗？”尚迪问丽萨·威拉德。

“我知道，萨尔维齐先生对我说过，还谈过很多他对拳击的理解。他对拳击挺内行的。”

丽萨·威拉德一边回答，一边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

不仅话多，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感受到了强烈的不祥的气息，几乎没有办法让自己继续坚持，就像每天那样坚持，就像每时每刻那样坚持。

她觉得很累，累极了。比练拳击还要累，比引体向上还要累，比举铁或蹲起还要累，比任何健身运动都要累……天哪，她开始难以克制地喘粗气，不过，她还在努力，尽量让气息绵长一点，不要过于急促。

“那么……”尚迪还想接着说。

“嗨！嗨！”汤姆·威尔逊终于又忍不住了，“我们在谈论什么？萨尔维齐先生是我的老板。如果非要谈论他，我想我可以去请他过来。我实在难以理解，我们正在谈的事情和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狄拉克先生死了，你们就百般……哦，天哪……萨尔维齐先生可还活着呢！他还活着呢，就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为我们的公司出力，为我们的游客出力，为我们的社会出力……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尚迪反问了一句，顺便打断了汤姆·威尔逊，瞪大眼睛看着汤姆·威尔逊，“好的，我们现在就看看有什么关系。”他摇晃着手中的淡蓝色存储器。

“什么？”汤姆·威尔逊有点茫然。

“你的装备呢？”尚迪问丽萨·威拉德。

丽萨·威拉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边，打开柜门，拿出体感衣。

“很好。”尚迪说。

丽萨·威拉德绷着脸，把体感衣递给尚迪，一件很轻薄的体感衣，明显比邦尼·特拉维的要高级很多。<!--PAGE 5-->尚迪接过体感衣，把绝杀游戏存储器插入颈部后侧一个插槽。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像一个转接器，对汤姆·威尔逊说：“请把这个插到显示屏上。”

汤姆·威尔逊不知所以，拿过转接器，走了几步，插到墙上挂着的显示屏的一个插槽里。

“谁来穿上这个呢？”尚迪问。

“我来吧。”黎方宇说，转头问丽萨·威拉德，“可以吗？”

“可以。”丽萨·威拉德冷冰冰地回答。

“借用一下你的卧室。”黎方宇说。

“嗯。”丽萨·威拉德同意。

“好。”尚迪把体感衣递给了黎方宇。

黎方宇走进了卧室，很快穿好体感衣出来，站在显示屏前。但是，给拳击手投影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通过脑网控制可以连接到显示屏，但不要直连，你会在脑网里看到那个转接器的标识，密码12345678。”尚迪说。

黎方宇照做了。很快，大家就在显示屏上看到了游戏界面。

现在，还是二维的界面。一个阴郁的拳击手，光头，阔肩，极其强壮，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大家。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似乎随时要揍某个人。

25级，有很多拳击手可选。

“随便选一个拳击手吧。”尚迪说。

于是，阴郁、光头、阔肩的拳击手一下子从显示屏中跳了出来——黎方宇选择了当前最容易选择的一个选项——那家伙站到了显示屏前的毯子上，正对着黎方宇，比黎方宇高一头。

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假人……那家伙甚至还在那里摇摇晃晃，伸臂晃拳，似乎正在进入拳击的节奏，但还差最后一秒钟……黎方宇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也做出了拳击的预备姿势。

“喔！”汤姆·威尔逊忽然喊了一声，这一声倒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太逼真了，唐启铭想。<!--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