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缓缓睁开眼,接过情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他看到皇帝对李乘风那明升暗降的旨意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我的好父皇啊。”
“你终究,还是老了。”
“到了这个时候,想的依旧是如何平衡,如何制约,如何保住你那张可笑的脸面。”
他将手中的情报,随手扔出了窗外。
“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头想要吞掉整张棋盘的疯虎,和一条想要掀翻整片大海的蛟龙。”
“用对付绵羊的法子,去对付他们。”
“简直是,愚不可及。”
那名面具护卫,低声问道。
“殿下,那我们现在,还按原计划去西凉吗?”
“顾长渊已经自立为王,我们若是与他接触,一旦消息泄露,就是万劫不复的谋逆大罪。”
赵构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的,好比赌徒般的光芒。
“万劫不复。”
“哈哈哈,说得好。”
他低声笑了起来。
“若不能一步登天,那与我同归于尽,又与一步登天,有何分别。
他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外面那名还在等待命令的面具护卫,下达了此生最疯狂的一道指令。
“传我命令,全速前进。”
“去望月山。”
“告诉顾长渊,我不是来劝降的。”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我是来,与他共谋大事的。”
西凉,望月山。
此地曾是前朝的皇家猎苑,山势雄奇,易守难攻。
而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顾长渊的王庭。
三万铁鹰锐士,好比三万尊沉默的雕塑,驻扎在山下的各个要隘,黑色的狼旗,遮天蔽日。
方圆百里之内,再无一丝人烟,连飞鸟都绝了踪迹。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片天地。
山顶的大殿,由前朝的行宫改造而成,殿内燃着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
顾长渊就坐在一张由整块黑铁打造的王座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老翁。
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却再无半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一种好比万年玄冰般的死寂。
大殿之下,跪着十几个衣着华贵的西凉藩王。
他们是第一批望风而降的聪明人,此刻却一个个抖得好比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就在刚才,西凉势力最大的平阳王,只因为在言语中,对顾长渊放弃镇北关的举动,提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质疑。
就被王座上那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一掌,拍成了一滩肉泥。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顾长渊缓缓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好似上面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看都懒得看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玩意儿。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语调,缓缓开口。
“还有谁,对本王的决定,有异议吗?”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藩王,都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地砖里。
顾长渊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很好。”
他将擦手的白布,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火盆。
“本王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我顾长渊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死去的儿子,就要拉着整个天下陪葬。”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们猜的没错。”
“我就是疯了。”
他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那具看似衰老的身躯里,散发出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这个天下,欠我顾家的。”
“京城里那位皇帝,欠我儿子的。”
“既然他们都不肯还,那本王,就亲手来取。”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王座。
“本王不要皇位,也不要江山。”
“本王只要,血债血偿。”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要变成我手中的刀,去为我杀人。”
“谁杀的人多,谁杀的人够分量,谁就能活得久一些。”
“谁敢有二心,平阳王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话,就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魔咒,让下面跪着的所有藩王,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大殿,单膝跪地。
“启禀武王,殿外有一人求见。”
“他说,他叫赵构。”
赵构。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所有的藩王,都是猛地一震。
靖王。
他怎么会来这里。
顾长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波澜。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袭月白长袍的靖王赵构,独自一人,缓缓走进了这座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大殿。
他无视了地上那摊尚未凝固的血肉,也无视了周围那些西凉藩王投来的惊骇目光。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位站在大殿中央的白发老人身上。
他停在了顾长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
“晚辈赵构,见过顾王爷。”
他没有称呼对方为武王,也没有称呼他为叛逆。
一声王爷,既保留了皇室的尊严,也给足了对方面子。
顾长渊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好似能看穿人心。
“皇帝派你来的。”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也不是。”
赵构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父皇的旨意,是让晚辈来劝王爷回头。”
“但我自己的意思,却是想来问王爷一句话。”
顾长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挑了一下。“讲。”
赵构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王爷真的觉得,只凭屠戮一些无辜的百姓,攻占几座无关紧要的城池,就能让你心中的恨意,得到平息吗?”
顾长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赵构。
大殿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赵构却仿若未觉,脸上的笑容不变。
“这种程度的报复,太低级了。”
“就像小孩子在发脾气,除了能砸坏一些玩具,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的报复,不是毁灭。”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而是,取代它。”
“把他最珍视的东西,抢过来,踩在脚下,然后告诉他,你之所以会失去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当初那个愚蠢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