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眼前这个男人说出那个秘密的那一刻起。
这盘棋的输赢,就已经注定了。
“老奴。”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遵命。”
他说完,便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
他对着身后那支,同样是陷入了死寂的军队,挥了挥手。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之外,疾驰而去。
那场面,来的时候,气势滔天。
走的时候,却仿若一群,丧家之犬。
秦晚霜看着那个骑在白色高头大马之上,背影显得无比萧索的男人。
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
反而提得更高了。
她知道。
事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结束。
那个男人是皇帝身边,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条狗。
狗被打了。
主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你就不怕。”
她看着那个依旧是负手而立,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男人。
“他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他不会。”
李乘风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
李乘风转过了身。
他看着那个依旧是满脸担忧和不解的女人。
“聪明人从来都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很清楚。”
“从我拿到这卷画轴的那一刻起。”
“父皇,就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我分毫。”
“非但不会动我。”
他笑了。
“他还会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我。”
“甚至,是讨好我。”
秦晚霜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不明白。
“为什么。”
“因为我活得越久。”
李乘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座神宫里,那个女人的残魂,就能存在得越久。”
“而那个女人。”
他顿了一下。
“是我那位父皇,穷尽一生,都无法释怀的。”
“执念。”
秦晚霜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无尽的骇然。
她终于明白。
她终于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帝王心术的制衡。
这分明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场,李乘风,为自己,也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所精心准备的。
必胜之局。
他用自己的命,和那二十八万神机营的未来,做赌注。
他赌的就是那个男人心中最深,也最脆弱的那一处软肋。
而他。
赌赢了。
“疯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心和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你这么做。”“和与虎谋皮,又有何区别。”
“你就不怕。”
“他日,陛下真的找到了,可以复活那个女人的方法。”
“第一个要杀的人。”
“就是你吗?”
“他找不到的。”
李乘风的声音,很轻,也很淡。
“因为这个世界上。”
“能让她活过来的人。”
“只有一个。”
他说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就是我。”
秦晚霜沉默了。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那个在阳光之下,衣衫猎猎作响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又一次,看错了这个世界。
也又一次,看错了这个她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男人。
就在此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却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死寂的山林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
轻到,即便是秦晚霜,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可李乘风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凝重。
他想也没想。
他一把,将身旁的秦晚霜,狠狠地,推了出去。
而他自己。
却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一支,通体漆黑,仿若可以吸收掉所有光线的箭矢。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将他整个人。
都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那块,冰冷的黑玉地面之上。
鲜血,在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衫之上,迅速地,蔓延开来。
那支黑色的箭矢,就像一条来自九幽地狱的毒蛇,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时间,在那一刻,仿若静止了。
秦晚霜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才以一人之力,将整个南疆的百年棋局,都彻底掀翻的男人。
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她的面前。
那双仿若可以看穿世间一切的眸子里,神采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散。
“李乘风。”
一声,凄厉到近乎变调的惊呼,从她的口中,猛地,迸发了出来。
她想也没想,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可她才刚刚冲出几步。
一道,比那支黑色箭矢,还要冰冷,还要死寂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李乘风的面前。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带着一张青铜恶鬼面具的男人。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造型极其古朴的黑色长弓。
他就像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死神。
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被他一箭穿心的猎物。
“你是谁。”
秦晚霜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剧烈波动。她从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恐怖威压。
那种感觉,甚至比之前,面对那个状若疯魔的初代圣女时,还要强烈。
面具下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似乎,想要将那支,插在李乘风胸膛之上的黑色箭矢,拔出来。
“住手。”
秦晚霜想也没想,便一声厉喝。
她手中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仿若可以撕裂一切。
狠狠地,劈向了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
面具下的男人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然后在秦晚霜那,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快如闪电的剑锋。
秦晚霜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只感觉,一股磅礴到让她无法抵抗的恐怖力量,从那剑身之上,倒灌而回。
她那握着剑柄的手,虎口在一瞬间,便被彻底震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