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百鸟朝凤

早些年间，八宝跌云峰汇聚的一堂的，全是些民间传统工艺的老匠人。

比如吴贾壬的师父，便是当年湘西硕果仅存的老班主。老班主的后半生，时常在感叹。往年民间的婚丧嫁娶，地方的礼乐典祭，无一不请吹打班子来闹上一番。

新生儿落地要吹奏，老人故去要吹奏，娶了新娘要吹奏，盖了新房也要吹奏。那时候的吹打班子，可谓是天天有人请，事事有人求。

后来啊，就突然之间断了茬了，再也续不上了，就连传人都难以寻觅到。所以你看如今的八宝跌云峰，所有手艺几乎全是家族传承。老子传儿子，儿子再传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倘若碰到那不愿意学的后代，这传承就算是断了。

多少古老的文化，就毁在这条路上了。

吴贾壬不是老班主的后人，他是个弃婴。早些年间，湘西土匪横行，百姓流离失所。遇上个把弃婴，也不算多稀奇的事情。老班主捡回吴贾壬兄妹的时候，顶多算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没曾想，这兄妹俩的命真够硬的，硬是活了下来。

吴贾壬这一生，除了腰间那赶唢呐，也就只有吴可芯这么一个牵挂了。八宝跌云峰对于吴贾壬来说，那是他获得新生，赖以存活下来的地方。

有些人生来便肩负着某种使命，它们就像信仰一样，一旦丢失了，命也就没了。

吴贾壬缓缓取下腰间那杆唢呐，长短不过二三十厘米，但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那是湘西一带流行的三吱子，湘西的吹打班子比较特殊，三吱子往往是用来独奏的，但也有跟二胡合奏的，大多数时候是用来给湘西说唱音乐“唢鼓”伴奏。湘西的唢呐哨少有金银制品，常见的都是芦苇或者麦秆，吴贾壬手中的这杆三吱子用的却是苗疆蛊虫的躯壳所制。

老班主临终的时候，将这杆三吱子传给了吴贾壬，老班主只说了一句话。

“以前只吹给他人听，今后便只吹给自己听吧。”

吴贾壬不知其意，但深埋心中。

好些年过去了，那捧黄土之上，如今长满了杂草。当年面白无须的少年，如今胡须满腮。但那句话，却依旧深埋心中，依旧不知何意。

手中的唢呐似乎愈发沉重起来，吴贾壬已经好些年没碰过这杆唢呐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繁星闪烁的夜空，又看了看眼前暴戾狂躁的魇龙，再转头看了看刘龄鸿，目光在吴可芯的身上一扫而过。

吴贾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忽然双手捧着唢呐，高举过顶，跪了下去，连磕三个响头。

“师父，徒儿生来愚钝，您教我的东西，我没能学全，今儿个万不得已，只得献丑了。”

话音落地，徒然站起，将唢呐放至嘴角，高声喊道：“百鸟朝凤！”

杨君泽不懂七门调的传承，关于三十六宫中这一宫的了解，也仅限于皮毛。只是听见‘百鸟朝凤’四个大字，当下也不由得一惊。这首曲子可算是唢呐一门中，难度最高的曲子了。而且吹奏者还必须是德高望重之辈，也难怪吴贾壬吹之前又是磕头又是道歉的。

唢呐的吹奏之音一现，杨君泽之觉得先前看见魇龙的那股子烦闷之情，竟是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本阴寒的高山密林，此刻竟像是白鸟争鸣，百花争艳一般，好不热闹。直让人觉得，这漫山遍野的鸟儿，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竟全循着这声音，在头顶盘旋着。

“倒是小觑了这个吴贾壬，百鸟朝凤可是好些年没听见人吹了，今儿个算是开了眼界了。”西窟邪巫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喜是忧。

“你小觑的可不仅仅是吴贾壬，我们八宝跌云峰，虽然自从刘天一走后，一落千丈，远不如从前，但八门之中，可没有一门是软柿子。这种没落，也仅仅是不如先前团结，但各大门庭，实力却一如既往。”

张雪怜顿了顿，忽然又说道：“若非如此，你觉得以我们折纸张家的实力，岂会需要找你同流合污？一是我们不便动手，二是即便胜了那也是惨胜。”

“同流合污？”

“难道不是？”

“莫非你以为一个吴贾壬便可以撼动那魇龙不成？我西窟邪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折纸张家便是什么正人君子了？过河拆桥之前，也不先问问别人会不会游泳，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们是各取所需，若是搞砸了，你想要的东西不仅得不到，我们折纸张家也总要掂量一下，是否付出的过多，却收不到回报了。”

“你觉得真小人跟伪君子，谁更可怕？”

“你什么意思？”

“落井下石之前，总要先摸清楚那井下有无生门吧，你这般猴急的搬起石头来，也不怕砸了自己的脚？”

“我有何惧，倒是你，孤家寡人一个，怕是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江湖中人，砍人一刀还回去也就是了，但扇一巴掌，却是死仇了，你张雪怜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江湖中人？呵呵，你是江湖中人，我张雪怜可不是。都什么年代了，还跟我谈江湖，你不觉得可笑吗？”

“......”

魇龙初闻曲子，更加暴躁起来。直朝着吴贾壬所站位置，猛扑过去。奈何却被铁链困住，高高腾起的身体，又被重重的拉回到地面上。

几次三番下来，那直插魇龙身躯的铁链，直挣的魇龙的躯体鲜血直流，血肉模糊。一颗硕大的脑袋，更是龇牙咧嘴，更显凶恶起来。

吴贾壬浑然不惧，脚下生根一般，站在原地。只管吹奏着手中唢呐，对这一切冲耳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