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玉隐

第一百六十六章玉隐

离开了荒凉偏远的即翼城，三人向西北方向走去，那里才是青丘山的中心，太玄都、玉璧城、中曲坛、太华坛都坐落在那一片。

其实云九棠本想在即翼城多待几天，这里远离尘世，安静恬淡，没有太多喧闹嘈杂之声，宛若游离与六界之外的缥缈之境。如此怡然自得的地方，这应该才是那些遁隐者的真正归宿，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会选择在玉璧城中生活，难道真的是“大隐隐于世”吗？

他再一次回望着渐渐模糊的即翼城轮廓，心中微感惆怅，他看着慕容黎明，“慕容城主，跟你商量一件事吧？”

慕容黎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

“等将来六界平定祥和后，咱们换一换吧，你去六界四处游侠，四海为家，我来做即翼城主，怎么样？”

“我的云少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慕容黎明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来这么个小破城中做城主，你能守得住这份寂寞吗？”他轻蔑地瞟了云九棠一眼，表示鄙视。

“现在只是随便说说，”云九棠淡然一笑，“以后说不定还真心动呢！”

“据我观察，人们往往随便说的，最后都实现了。”顾雪落插话道，“到时你可别忘了带上我啊……”她深情地看了云九棠一眼，宛若初次邂逅的少女眼神，清纯，美丽。

在与顾雪落对视的一刹那，云九棠报以爽朗的笑声，眉目凝聚着令人难忘的深情。

走在狭窄的路上，尽管冷风呼啸而过，三人一路谈笑风生，并没有感觉到半点寒冷之意，只觉得时间也过得飞快。

三匹白色骏马在青丘山蜿蜒曲折的道路上纵横驰骋，身后留下了一道飞扬的尘土，弥漫了整个山谷。

天空中依然阴云密布，点点寒鸦飞过，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声，回**在山谷中。它们展翅高飞，在灰色的苍穹中增添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使单调的天空中有了不一样的生气与活力。

云九棠不时抬头看了几眼天空，微微皱起眉头，转身对慕容黎明说道：“城主，你来得路上难道带了青鸟吗？”

慕容黎明摇摇头，“没有啊，带它干嘛啊，我又不往玉璧城传送消息。”在慕容黎明眼里，青鸟只是用来传书的，而且只有一都四城十二坛之间才可以用。

“哦，”云九棠默然地点点头，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些飘飞的寒鸦并未离开，一直在空中盘旋。

“怎么了，九棠，”顾雪落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估计射阳要送来什么消息了！”

“沈射阳？不会吧，”顾雪落柳眉轻颦，满脸狐疑，“他与咱们相隔数千里，怎么会传来消息呢？”

在一处开阔的空地上，云九棠勒马而立，顾雪落和慕容黎明也停了下来，云九棠抬眼望向天空，那点点寒鸦于高空中越来越小，仿佛就要快看不见了。突然，那“寒鸦”从苍穹中直冲而下，迅疾的身影犹如一道闪电，在灰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向着三人俯冲过来。“九棠，小心！”顾雪落看见那“寒鸦”如苍鹰般冲下来，惊叫道。

只见云九棠左手紧握成拳，左臂高高抬起，像一杆旗帜伫立起来。顾雪落尚未看明白是什么意思，慕容黎明却早已点点头，略带笑意地说：“原来云少主早就发现这是只青鸟了。”

一眨眼功夫，从空中飞下来的“寒鸦”盘旋于三人的头顶上，顾雪落这才看清了这果然是一只青鸟。只见这只青鸟在低空中盘旋一周，鸣叫了几声，便展开青色的羽翅，飘然而落，不偏不倚地落到云九棠高高举起的左臂上。

慕容黎明惊奇地问道：“你并非青丘山一都四城十二坛的人，为何也懂得召青鸟的姿势？”

“这有何难，学着别人这样做不就会了吗。”云九棠边说边从青鸟的羽翼中摘出一根已封闭好的细长纸条，“我知道你还想问，沈射阳这只青鸟是从哪里来的，是吗？”

慕容黎明呆呆地点点头，一脸懵懂不明模样。

“射阳偶然发现青鸟跟其他飞禽有个共同特点，都是要繁殖的，”云九棠越说越想笑，“所以，这只就是那些青鸟生出来的小青鸟，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顾雪落噗嗤一笑，引得慕容黎明也跟着苦笑一声，他万万没料到，只在青丘山一都四城十二坛之间做传信使用的青鸟，却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所利用。

那根细长的纸条展开后，却成为一张完整的信笺，看来上面写的内容较多，不然云九棠也不会读那么长时间，而且越读到最后，他越来越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也紧紧收起，瞬间便笑容全无。

片刻之后，他合上信笺，问了一句：“此地离风陵渡有多远？”

慕容黎明道：“离风陵渡倒还算近，翻过这座山脉，再走上一日的路程就差不多到了，怎么咱们要去风陵渡吗？”

“是啊，就此改变行程吧，绕道风陵渡！”云九棠语气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难道风陵渡出什么事情了吗？”顾雪落不解地问道。

云九棠没有说话，而是将那张紧皱的信笺递给她，相信信笺上的内容同样也会让她大吃一惊。

顾雪落边看边摇头，发出“这怎么可能”的喃喃低语，那张信笺依然在她手中颤抖，若不是这信笺上所写，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事实，犹如一声晴天霹雳，让人猝不及防——

原来，风陵渡的桃花夫人就是玉隐已失散多年的亲娘！

这个消息的确让人惊讶不已，尤其是对于云九棠和顾雪落来说，与玉隐相交多年，也算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了，之前只知道玉隐身世孤苦凄迷，没想到竟有这般离奇之事。那为何他们曾两次前去风陵渡时，玉隐和桃花夫人没有相认呢？

这恰恰也是沈射阳此次青鸟传书的目的，他不忍心看着玉隐知道真相后整日活在不肯相认的痛苦中，也不忍看见善良的桃花夫人整日活在骨肉失散的痛苦中。所以，他要借此次前去风陵渡的机会，撮合母女二人相认。“走，我们赶紧去风陵渡吧，这个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帮！”顾雪落目光坚毅地看着远方，纵马前行。

任六界形势如何波诡云谲，世间如何风雨凄迷，风陵渡永远都如世外桃源般的安宁，就像一个独立于世外的存在，不受打扰，无忧无虑。

虽然此时正值寒冬，青丘山无处不凄寒，但由于风陵渡位于浮梁河的拐角处，恰似一个凹进去的地段，所以成为三面环山、一面临江的地势，不受凛冽寒风的影响，桃花夫人的风陵庄园就更如世外桃源了。每年冬季，桃花夫人都会用春季攒下来的桃花瓣做成香甜的桃花酥，剩下的桃花瓣酿成桃花酒。

桃花夫人已在此生活二十多年了，在这二十多年里，桃花夫人将这一片荒无人烟的渡口建成桃林成片、绿树成荫、声名鹊起的渡口，途径风陵渡的人，无一不被这绝美的景色所吸引，更被桃花夫人所制的桃花酥、桃花酒所陶醉，从而对风陵渡流连忘返，赞不绝口。

到过风陵渡的人都惊讶于桃花夫人如何将此地建设的如此屋舍俨然、错落有致，大部分人都认为桃花夫人绝非人界凡品，一定是仙界堕入青丘山的尊贵天仙，拥有着超凡的仙力，不然凭她一个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设计这般美丽的风陵渡呢？那些怀疑者都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当一个人舍弃一起，全然为了自己的理想义无反顾地去干一件事时，所展现出来的拼劲与毅力往往是世人难以想象的。这种拼劲与毅力能让她暂时忘掉一切挂念的东西，攒着一口气，心无旁骛地实现着那个目标与理想。

这风陵渡，就是桃花夫人二十多年来的理想与目标。只是，为了这个理想与目标，她也舍弃了很多，尤其是心底那份难以割舍的亲情——自幼便走失的女儿，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与痛苦。

此时，沈射阳和玉隐已先行到达风陵渡。故地重游，再一次踏上这片世外桃源，玉隐的内心却兴奋不起来，五味陈杂，临行前，她有一万个拒绝的理由，但她放下了固执与偏激，最终还是来了。

这一次，沈射阳没有像前两次骑马沿山路前行，而是选择从浮梁河乘船溯游而上，沿河抵挡风陵渡。因为冬季正赶上浮梁河的枯水季，水面只有平时的一半高，河面波澜不惊，不用担心风大船翻的危险。

当船停靠在渡口时，玉隐的脚步却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下去，迈出这一步，自己便要直面隐忍的亲情，但当亲情的真相被揭开时，永远是丑陋、不堪一击的。而自己，马上就要面对这种折磨与打击了。但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去相认吧，她是你的母亲！

流浪这么多年了，过惯了无依无靠的自由散漫生活，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担心吵架，不用操心生离死别，但现在，当知道自己的父母仍健在，那根在内心中早已断掉的心弦仿佛突然又接续上了，她有些紧张，有些迟疑地渴望亲情，渴望得到父母的爱。所以，当她第一次来到风陵渡，第一次听到桃花夫人哭诉关于走失女儿的身体特征时，她惊呆了，因为桃花夫人所描述的和自己一模一样——左肩的朱红印记，并且相同的年龄。就算再傻的人，当面对这般多的巧合条件时，也能想到这就是真的了。

从发现这个秘密到现在，这期间玉隐不是没有想过相认，她的内心也极度渴望亲情与母爱，但一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被遗弃的孤苦生活，赌气的心理顿时占据了整个心扉。

后来，经过沈射阳多次地规劝，加之这么多年目睹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尤其是那年瀚海穷奇祸乱两坛一城（太华坛、轩辕坛、西雍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瞬间灰飞烟灭，人的生命在那一刻变得如此脆弱，玉隐亲身感受到人生无常，感受到生命和亲情的重要。

身临桃花夫人的庄园前，玉隐收起了回忆，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庄园，她本已心潮澎湃的内心此时却波澜不惊，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如此平静，就好像走近一户寻常人家一样。

冬日萧索，而庄园内并没有因此凋敝荒芜，反而因为桃花夫人的精心布置而变得更加贴切。一排排的冬松傲然挺拔，在冬风呼啸中却一身翠绿，仿佛这正是生命抽丝拔节的时节。

桃花夫人对他们二位的到来当然惊讶又喜悦，因为她已有好几年没有再见到二人了，此次相见如望故人，如迎亲朋，对于她这个年纪而言，见到这些活泼开朗的年轻人，自己心里也仿佛年轻了很多。

玉隐和沈射阳并没有说明来意，只是向桃花夫人透露，云九棠和顾雪落也要来，这让桃花夫人更加欢喜，她忙着吩咐丫鬟们准备食物、打扫房间，却没有注意到玉隐脸上那愁云密布的表情。

就这样，等了一日，在晚云遮天、薄暮蔼蔼的黄昏时节，风陵渡传来了人语马嘶之声，当马蹄声越来越近时，玉隐知道那一定是云九棠和顾雪落他们来了。

玉隐的脸上一片萧然，碧眸微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这么快，要相认的时刻就要来了吗？

“该来的总是要来，快点到来，就能少受些煎熬和痛苦……”沈射阳的手轻抚在玉隐的肩膀上，仿佛要感知此时她内心的温度与想法。

“玉隐，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顾雪落嘴唇微动，脸上勉强洋溢出恬淡的笑容，“看来还是走水路得快，浮梁河水上涨了没有啊？”

玉隐笑着走向前，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心事重重，“眼下正是枯水季，浮梁河那还有那么多的河水啊，大船都快搁浅啦！”

众人被玉隐这句玩笑话逗得哈哈大笑，顿时爽朗无忧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庄园，拘谨的气氛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晚餐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片片烛火映照，热气腾腾的饭菜，各具特色的菜肴，让众人似乎忘记了外边的寒冷和接下来将要出现的悲情话题。也许，没人能忍心拒绝美食的**，再沉重悲伤的话题遇见美食似乎也要减轻一半的痛苦。世事艰难，惟友情与美食不可辜负！<!--PAGE 4-->酒过半旬，沈射阳终于要开始这个众人早已心照不宣的话题了。他看着桃花夫人，“夫人，您曾说过您失散多年的女儿，现在找到了吗？”

“唉，青丘山之大到哪里去找呢，”桃花夫人面容悲怆，声音萧然，脸上展现从未有过的痛苦之情，“她现在也应该有你们这般年纪了……”

众人不语，陷入一片沉默。

“您有没有想过，她就在您身边，或许你曾经见过她……”顾雪落眼神炽然，鼓起勇气说道。

“她……她在哪里……”桃花夫人眼中闪烁着晶莹之光，“多少年来……我在梦中曾见过她……”

“现在，这一切都不是梦境了……”云九棠的声音虽低，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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