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春闺梦里人

凌虚子又惊又怒，大声喝道：“静女，你做了甚么！”

静女说了什么，凌虚子怒意更甚：“你我联手，本可以将这一伙人一网打尽，待我取了玲珑心，大功必成！”他面孔狰狞，冷笑连连，“蠢货，你坏了我的大事！”

眼看着困于阵法的几个护卫也脱了身，遥遥地从远处飞奔而来，凌虚子闷哼一声，躲开白小楼的攻势，掠到地面，抱起自己的白坛子，转身就逃。

白小楼正要追赶上去，修罗制止了他，“让他走吧……”

“这臭道士不除，必定还会害人！”戚十三十分不解，白小楼也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修罗眼睁睁那逃窜的身影越奔越远，“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

“她？”白小楼若有所思。

修罗忽然叫道：“快走！”

戚十三不假思索抱起修罗，飘到数丈之外。白小楼机敏自不必说，如鸟一般飞身而起。

巨大的藤萝仿佛一座绿山，颤颤巍巍倒了下来，在草地上砸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漫天的绿叶飞舞，扑扑簌簌，纷纷扬扬，仿佛一曲久久回旋的悲歌。

戚十三咦了一声，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来了个人！”

修罗举目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拦住了逃窜的凌虚子。

她的心忽然突突跳了起来，耳根涌起一阵潮红，无端端想到一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戚十三丝毫未察觉，兴奋道：“看来人贱自有天收，我们上去看看。”

他抱着修罗狂奔到近前，坐在一棵硕大的木桩上，准备看戏。

凌虚子嘶声道：“我与公子无仇无怨，为何拦我去路？”

青衣男子目光掠过凌虚子手中的白坛，“这白坛甚是有趣，里面装的是什么？”

凌虚子将白坛紧紧揣在怀中，“笑话，老道私人之物，何须向你这旁人交待？”

青衣男子微笑，“只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但见不得人，还会害人呢！”一个小孩的声音打着呵欠，从青衣男子背后传出来。

修罗听得真切，微微一怔，这声音，为什么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凌虚子喝道：“你一个三岁无知小儿，胡说些什么？”

“哼，本大爷都活了五百多岁了，什么没见过？你这白坛可不是个普通白坛，能装孤魂野鬼，也能装生魂灵识。我说得没错吧？”小孩趾高气扬地探出头来，两只细长的眼睛眨巴着，露出轻蔑之色。

“就算你说的分毫不差，又与你何干？”

“本大爷掐指一算，你这坛中装的怨灵与樊城异象脱不开关系……”

“胡说，什么异象不异象！好狗不挡道，快点让开！”凌虚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小孩顿时气急败坏，“你看清楚了，本大爷是狐狸，可不是狗！”青衣男子忽而微笑补刀：“这次可不是我说的。”

“臭道士，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狐念之术……”小孩细长的眼睛生出绿荧荧的的光来，恍若夏夜穿过林间的萤火虫，一闪一闪，令人忍不住想要奔跑追逐。

凌虚子想要躲避那点点荧光，却似着了魔，直愣在原地。

“你现在想问他什么，他就会说什么了……”小孩得意洋洋。

“你是谁？”

“坛中装的是何物？”

“樊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

青衣男子的问题接连不断，凌虚子果然有问必答，将整个樊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绝无保留地倒出来，他说得越多，男子眉目之色越是阴沉。

十三少听得啧啧称奇，“阿罗，原来你被关进坛子里了啊！”

修罗想起来一事，低声道：“你问这臭道士，云深在哪儿？”

十三少奇道，“你自己为什么不问？”

修罗侧转着脸庞，躲到他的身后，“叫你问就问，不要啰嗦了。”

戚十三只得唯命是从，高声问道：“臭道士，我问你，云深在哪儿？”

修罗的脑海中，静女的身影也淡淡显现出来，她局促不安，望着凌虚子，等待着回答。

“云深？云深，是那个哑巴的男人……”凌虚子的双眼也闪着荧绿之光，他阴笑道：“哑巴以为那个男人不要她，其实她错了。”

静女惊讶地抬起头，似是难以置信。

“那个男人，早就死了……”

静女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鸣，“云深，云深！”

凌虚子的记忆回到那个蒙蒙的雨天，对，他一向讨厌的雨天。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淋湿了他的道袍。

他钻到一家点心铺的屋檐下，拧着袍上湿哒哒的雨水，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撑着一把破旧的清油纸伞，从长街对面走来。

他走得很急很快，全然不顾街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激起的污水，溅在衣袍下摆上点点斑污。

他走近点心铺，眉目和煦的脸上，带着极喜悦的笑容。

凌虚子听到胖胖的老板娘打招呼：“这不是云深先生吗？今日不用上课吗？”

云深笑了笑，“今日休学。可有新鲜的绿豆糕？我家娘子很喜欢吃，我买一盒，不，买两盒。”

“云先生真是一个体贴娘子的好男人啊。我这就给你包上。”

云深付了钱，将鼓囊囊的钱袋贴身放好，又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方才对着凌虚子微笑点头，又冲进雨中。

“那个男人，本来该走那人来人往宽敞的大街，不知为何偏要去抄一条偏僻的小路。结果遇到了本地几个混混。混混们抢走他的钱袋，他却死命不肯放手，结果就被人捅死了。混混们害怕被人发现，就用麻袋裹着尸体扔进了一条臭水沟……而这一切，恰巧都落到老道的眼里。”“你就在一旁，袖手旁观？”青衣男子眼中掠过一丝难言的神色。

道士露出诡异的笑容，“冥冥之中，生老病死，皆有定数，老道怎能违背天意？”

“你本可以救他的。”青衣男子冷冷地说。

“他的命早就注定，与老道何干？”凌虚子皱起眉头，“后来我才知道，在我面前被杀死的男人，就是哑巴执意寻找的丈夫。”

“可笑那个哑巴，一直以为她的男人抛弃了她，一直想去找他问个明白。真是蠢哪！蠢得无可救药！道士笑了，眼中的绿光闪烁，“有无数次，我差点忍不住要告诉她，城东那条叫彭家沟的臭渠里，静静地躺着那男人的尸骨，若是她挖出来，或许还能看到那男人手中给她买的绿豆糕呢……”

青衣男子不发一言，眸中却似沉沉的叹息。

小狐狸大声骂道：“你这臭道士，真是禽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