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梦幻泡影

清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起了一团云雾，笼罩了漫天星光。一道赤色的闪电乍现，凝结成一张赤色的人脸，咧嘴笑道：

“哈哈哈，鹏游，好久不见啊！我这招摘心无痕，用得不错吧？”

“横攻！是你……你竟然偷袭我！”鹏游的孩儿面变得狰狞可怖，眼中净是怨毒。

“怎么能说是偷袭呢？怪只怪你美人在怀，放松了警惕，否则你我功力相当，我又如何能一招致胜呢……”

“哼，你……你……不在那臭水沟里潜心修炼，跑到我这幻境来做甚么？”鹏游倏然一惊，“难道你想夺取我的妖灵珠？”

“你的妖灵珠？！”横攻顿时怒气冲冲，“明明是我的妖灵珠！你早就知道我对魔尊的妖灵珠甚是喜爱，只待封赏之时，向魔尊请求，魔尊必定应允。你却先人一步，夺我所爱！如今你霸占了百年，也该还给我了！”

鹏游冷哼一声，“你休想……”

他勉强坐起，以手画圈，怎料一个小小光晕始成，他的五脏六腑恍若刀绞，顿时痛倒在地，不停翻滚。那一点光晕瞬间消失无踪。

“中了我的摘心无痕，妖力便被冻结，若是强力催动，只怕躯体四分五裂，我若是你，就乖乖把妖灵珠奉上，我饶你一命……”

织梦的七窍渗出细密的血珠，咬牙道：“你果真不会杀我？”

横攻笑道：“你是最后一个织梦之妖，杀了岂不是非常可惜？”

鹏游沉吟良久，似在左右权衡，终于呻吟道：“好……在塔尖，你自去取罢！”

横攻大笑，“我去也！”顿时化作一缕青烟，直奔塔尖而去。

修罗急忙掏出怀中的飞天伞，这伞原是在沧浪之舟上所得，布料极为轻薄柔韧，闲置之时可折叠成丝帕大小，修罗甚是珍爱，便常置于怀中，想着若是危急之时，或可逃生。

她将飞罗伞迎风一展，那伞须臾间便成一柄巨大的罗伞，她早已算过距离，若是在此高空跃下，可飞行数十里，回到官道之上。

鬼使神差般，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鹏游。

这织梦妖族的最后一脉，躺在地上，孩子一般清纯无辜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修罗心生不忍，“你这样看着我，也是没用的……他既得了妖灵珠，又应允不会杀你，你还能活下去的……除了我，你一定能找到别的新娘……”

鹏游凄然一笑，眼中划过一丝绝望，“不可能了……我已经妖力半失，任意一个小妖都能取我性命……”

“你要我救你？”修罗想起方才鹏游屡次轻薄，冷笑道：“农夫因为怜悯救了一条蛇，蛇苏醒过来，却咬死了农夫。我可不愿意做这样的农夫！”

她纵身欲跳，鹏游忍痛大声道：“留着我，你会有用的！我会织梦，也会解梦！你不想知道你一直做的那些梦预示着什么吗？”修罗身子颤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那些梦？”

不断身子颤抖，她脚下的城堡也猛然颤抖起来。

头顶上的星星忽然失去了光芒，浓云翻滚着，大风呼啸而至，道道闪电从长空霹雳而下，撕裂了漆黑的天幕。。

城堡剧烈地晃动起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绵绵不绝，天空中好像生出了一只无形的手肆意而为，所碰触之处，楼阁亭台，行人花木，统统迅速地瓦解腐朽，化为飞烟，在暴风中急速地旋转。一道赤色闪电刺破旋风，疾驰而去。

“横攻取走了妖灵珠，幻境崩塌了……方圆十里，皆归尘土……”鹏游的面色如同此刻变幻的疾风闪电，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他忘记了浑身撕裂般的绞痛，在地上挣扎而起，高声狂笑起来：“我，鹏游，是织梦一族的最后遗孤，本应该与至亲生活在冥河之畔，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然而，杀戮从天而降，我躲在父母兄弟亲族堆积如山的遗体之下，方才逃过一劫！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没有父母，没有亲族，没有爱人，也没有后代。我是之梦一族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孩子！我再也无法长大，因为我的灵魂永远停留在冥河之畔，永远定格在那个杀声震天的夜晚！妖界大战结束了，魔尊许我们这些有功之臣一个请求。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到，我织梦一族有编织梦境的能力，若是借助妖灵珠的灵力，我便可以造出一座城……”

他指着脚下正在蔓延倒塌的幻境，“看到了吗？这是我的城！在这座城里，城民们有的敬仰我，有的畏惧我，有的迷恋我，有的憎厌我……但我在这座城里，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的一个！”

修罗忍不住轻声叹息，缓缓道，“这城中的人，皆是你虚构出来的幻像吧？他们是人还是妖？”

鹏游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从嘴角流淌出赤褐色的血液。他的眸子中流露出一丝得色：

“这整座幻境中，在你们到来之前，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修罗怔住了。

“你不必用如此同情的目光看着我……”鹏游喘息良久，浮出凄凉的笑意，“这城中千百样人，皆为我的幻影。你踏入幻境的那一刻，一切所遇所见，那抱着礼盒的男孩，赠你华服的美艳老板娘，引领你进入快哉城堡的少年，包括那些等待成为我妻子的少女们，甚至那个因为紧张而晕倒的姑娘，都是我……”

——原来整座幻境，都是他一人自编自导的独角戏。

难怪，满城之中只有孩子……

只因这繁华喧闹的城，不过是他缅怀过去的一个泡影。

悲伤如潮，袭过修罗的心头。她朝鹏游伸出手：“跟我走！”

鹏游怔住了，一阵绞痛猛然袭来，他再也承受不住，扑到在地。轰隆一声巨响，他身下的地面裂出无数细纹。终于，幻境的核心——快哉城堡也开始分崩离析。

——也好，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天命，“你走吧，不用管我！”

忽然一双手灵巧抄到他的腰下，接着身子一轻，他离地而起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一睁眼，看到一双清澈如水的双眸。

“你，你要干什么？”他方才几次诱骗眼前的女子入怀，皆被她所拒，谁知此刻竟被她搂在怀中。

“准备好了吗？”修罗微笑着问。

“准……准备什么？”

“当然是好玩的事……”

修罗抱着鹏游纵身跳下，飞天伞晃晃悠悠，借着狂风之力，迅疾地向城外飘去……

身后的快哉城堡开始分崩离析，漫天尘埃，随风漫卷成渺渺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