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永失春晖

凤清声有些讶然，他印象中的神祭台古而有之，壮美华严，虽然几百年来有些破旧，但是地基巩固，只需翻修即可，哪里用得上重建。

朝颜继续道：“陛下有所不知，昨日天降雷火，劈裂了神祭台，台基裂开一分为二，那台基之下竟滋生累累虫卵，恐寓意不祥。”

又是不祥之兆！

凤清声有些恼火，“这神祭台归神庙管辖，当初画纸图样，采购建材，乃至督工建造，皆是国师们全权掌管，紫梧一族自诩灵力强大，守卫我凤朝王族，难道当日竟没想到做好防虫之计吗？”

朝颜无视他的怒意，不慌不忙道：“寻常百姓家营造房屋，亦会做好虫蛀之计，何况是我凤朝神圣无比的神祭台？朝颜认为天降雷火，摧毁旧神祭台，乃是天意预警：破旧立新，迫在眉睫。”

“破旧立新？”凤王冷笑。

“陛下雄心伟业，天亦知之。”朝颜笑得诡秘，“当重建神祭台，迎接圣女，汇聚精魂，开创陛下的盛世王朝。”

凤王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哈哈大笑，“说得好！准奏！”

朝颜眼眸之中秋水**漾，划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喜色：有了神祭台，何愁计划不成？

她唇角勾起一丝娇媚的笑意，盈盈下拜：“朝颜当为陛下尽心效力……”

雨落连珠，顺着青黑的屋檐凹槽汇聚成线，不停滴落，打得窗前的芭蕉长叶抖动不已，越发显出洁净的翠色。

因着这连绵不断的大雨，屋子里昏暗，点起了几盏灯火，昏黄的灯光如豆，不过是减浓了几分暗色，照在床榻之上，直能够勉强看清卧病之人的容颜。

她隐约听到动静，半昂起头来，忍不住连声咳嗽。

这一阵咳嗽牵动着五脏六腑。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早就该死了。

只是一股说不明的意念支撑着她，令她在这个世间继续苟延残喘。

她还不能死。

至少，没有见到他之前，她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破旧的木门忽然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她将头昂得更高，以一种痛苦的姿势，充满期待地看着门。

没有人进来。

进来的只是一阵夹杂着雨尘氤氲的大风，门扇因此摇晃不已，吱吱呀呀的声音愈发强烈。

她失望地闭上眼睛，无力的头颅重重跌在枕头上，眼前星光点点，老头子的身影穿过茫茫星光，向她伸出手。

他来接她了。

她就快死了。

她还不想死。

一个人影瑟缩在黑色的斗篷里，无声无息地站在门边。雨水侵湿了他的衣袍，一滴滴的水渍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晕染出大大小小的湿圈。

他停顿半刻，慢慢走进来，走得极轻极轻，生怕惊动了她。

透过闪烁不定的烛光，他看着她干瘦的面孔，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温柔地替她拭干泪水。

一只干瘦的手瞬即握住他的手，紧紧不放。

粗糙，长满老茧的手，这世间最温暖的手，曾温和拍过他的后背哄他入睡的手，曾在这样的雨天牵着他走过田陌的手。

他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将脸也覆在上面。

“啊啊……”她的身体激动地抖动着，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娘……”他哽咽低唤。

这声娘曾在无数的噩梦里叫过无数次。

只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回答。

命中注定，他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回答，即使是今天。

紧紧握住的双手在他的脸颊下一寸一寸凉了下去，渐渐冰冷，他惊慌地抬起头，看向**的她。

她紧闭着双眼，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去了。

雨又噼里啪啦下了起来，漫天的水雾笼罩着小木屋。

芭蕉叶在瓢泼般雨水中急速偏转，打得东倒西歪。

他跪俯在床前，一声接一声地嘶声呼唤：

“娘……娘……”

萧离猛然睁开眼睛，床头的灯火闪烁，令他不觉偏移了目光。

窗外，雨声潺潺。一个高挑的身影，倚着窗子一动不动，淡淡鹅黄的衣裙从她纤细的腰间垂坠而下，隐约看到紫色的绣花，令人想起一个久违的春天。

他想坐起来，浑身酸软的躯体却不停使唤。

听到动静，窗边人影转过身来，快步走了过来，淡淡烛光照着她的脸庞，一双眼睛似暗夜星河，顾盼生辉。

他很快认出了她：“修罗姑娘……”

修罗半垂着头，令鬓边的碎发掩盖住自己发烫的面庞，“萧公子你醒了……”

她整夜没睡，一闭上眼就是萧离紧紧拥住自己，炽热亲吻自己的那一幕。

“这是哪里……”

“我们已经到了东安城，这是连升客栈。你生病了，一路上发着高烧昏睡不醒，白兄已经去派人去请诸葛神医了。”她简短地回答，心中却是十分尴尬，手中的湿巾不知不觉绞成一团。

萧离的目光扫过，面上浮起微弱的笑容：“想必这路上劳烦姑娘了……萧离谢过姑娘……”

“不不不，”修罗连忙摆手，立刻否认道：“公子客气了！这一路上，白兄、十三少和小豆子都有照顾公子，并非是我一人。”

萧离微微一怔，“那等我见到他们，一并致谢。”他环顾四周不见戚小豆的身影，急道：“小豆子人呢？”

“你别着急，她就在隔壁房中，我这就叫她过来。”修罗急急忙忙走出客房，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颗心突突突地要跳出来。

到底萧离记不记得呢？

这个疑问如同蛇一般交缠在她的心上，令她坐立不安。

戚小豆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你是想他记得还是想他不记得呢……”修罗吓了一跳，慌忙掩住她的口，“我的小姑奶奶，你小点声啊！”

戚小豆笑嘻嘻压低声音道：“知道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你什么？”

“你是想他记得还是想他不记得？”

“你打听这个干吗……”修罗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你呀，要是想他记得呢，我就替你帮忙，让他想起来，若是不想让记得呢，我就决口不提……”戚小豆认真地说。

“小姑奶奶，你就别添乱了……你就当从没看见这件事发生好吗？”修罗苦恼道。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和萧离两人的关系忽然之间如此亲密，又如此尴尬。

“你萧哥哥找你呢，快去吧！”修罗拉着戚小豆的手，忍不住又叮嘱：“别乱说话！”

戚小豆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声音，“知……道……了！”

看着她蹦蹦跳跳进了萧离的房间，修罗只觉得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