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道审判般的声音落下，天地间所有的目光，无论敬畏、幸灾乐祸还是纯粹的好奇，都在这一瞬间汇聚到了顾晏的身上。
“这下完了，至尊当面，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了。”
“帝兵？在至尊面前，帝兵就是个笑话，更何况，你看看他才什么修为？蜕凡境，一个蜕凡境的小子，能把帝兵的威力发挥出万分之一就顶天了。”
“不错，至尊境强者，已经能初步制定一方天地的规则，在那位老祖的领域里，他想让你死，你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可惜了这么个妖孽，今日注定要陨落于此。”
一道道饱含着惋惜与笃定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悄然响起。
在他们看来，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已经迎来了它的最终结局。
然而，在那足以压碎圣人道心的目光注视下。
顾晏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那道模糊身影，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是我。”
声音不大，没有丝毫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更没有丝毫的恐惧。
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是真正地正视起了下方的这个年轻人。
片刻之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根骨清奇，道基稳固，神魂之力更是远超同辈，是个好苗子。”
“可惜，就是杀性重了些，也不太懂得敬畏。”
“按理，你杀我血裔，老夫该将你神魂抽出，镇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冰冷的话语，让下方所有修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不过。”
那道身影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早已面无人色的姜家圣主。
“此事终究是我姜家，行事霸道在先。”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那声音依旧平淡。
“你，以为如何？”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一瞬间，在场所有还没逃走的修士，全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我是不是听错了？
姜家老祖。
南域活着的传说，至尊境的存在。
亲眼看着斩杀自家圣子的凶手，非但没有出手，反而轻描淡写地说作罢？
“作罢？”
天鸿人皇脸上的威严与冷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呆滞。
他与姜家联手，不惜动用镇国帝兵，摆出了一副要将南域打沉的架势。
结果呢？
姜家的老祖宗出来了，对着凶手夸了两句，然后风轻云淡地说，这事儿就算了？
这算什么？
把他天鸿皇朝当猴耍吗？
而另一边，姜家圣主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她花了数秒才消化掉自家老祖话里的意思，随即一股比丧子之痛还要强烈的屈辱与不甘，从心底轰然爆发。
“老祖，不可！”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一丝哀求与疯狂。
“我姜家圣子惨死，尸骨未寒，凶手就在眼前，您若就此罢手，我姜家的脸面何在？我又有何面目，去见我姜家圣子的在天之灵！”
“我姜家，将沦为整个南域的笑柄！”
“笑柄？”
天穹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发出了一声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冷哼。
“你为了突破瓶颈，不惜残害族人，炼制血皿，此事难道就不是笑柄了？”
“你道心失守与人意气之争，就要拉着整个姜家，拉着整个南域陪葬，此事难道就不是笑柄了？”
接连两句反问，狠狠抽在姜家圣主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所有理由，在这位洞悉一切的老祖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道身影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了脸色阴晴不定的天鸿人皇。
“天鸿人皇。”
那苍老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今日之事，我姜家退出了。”
“你若还想为你那皇子报仇，大可以继续。”
“不过。”
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玩味。
“那就让你天鸿皇朝背后，那个沉睡了十万年的老家伙，亲自来与这位小友谈吧。”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只是对着下方，轻轻一挥衣袖。
“所有人，跟我回去。”
在离开的前一刹那，那道模糊身影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落在了顾晏的身上。
那道目光复杂难明。
而下方，姜家圣主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离开时，也猛地回过头。
她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顾晏身上，那眼神中的怨毒、不甘与森冷，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诅咒。
今日之事，没完。
随着姜家众人被那股力量卷走，那道镇压万古的身影也随之消散。
笼罩在整个荒原之上的恐怖威压，瞬间烟消云散。
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
顾晏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柄依旧悬浮在空中，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的镇国玉玺，落在了天鸿人皇那张难看到了极点的脸上。
他神情平静，缓缓开口。
“现在，轮到你了。”
“还要打吗？”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入天鸿人皇的耳中，却比九天神雷还要刺耳，还要震耳欲聋。
一瞬间。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鸿人皇那张万年不变，仿佛由神金铸就的帝王面孔，出现了裂痕。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下方那个白衣男人的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俯瞰蝼蚁的漠然。而是一种被触及了逆鳞，被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撕下了皇冠的暴怒。
还要打吗？
这四个字，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之上，烙下了永世无法磨灭的耻辱印记。
他，天鸿人皇。
执掌南域第一神朝，君临天下数万年，言出法随，一念可决亿万生灵生死的无上存在。
何曾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这不是询问。
这是施舍。
是那个男人在告诉他，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体面收场的机会。
而他堂堂天鸿人皇，竟然需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来给他这个台阶下。
“呵。”
天鸿人皇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危险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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