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正想着。
王座上的公主，又一次开口了。
但这一次。
她说话的对象，不是帐篷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身后那片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大祭司。”
“下一次。”
“你不用再保护我了。”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
在公主身后的那片虚空中。
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
紧接着。
一股醇厚、古老，却又恐怖到极点的气息，从那片扭曲的空间里，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顾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气息！
他太熟悉了！
就是之前在战场上，差点一巴掌拍死他的那个老怪物！
果然，他就在这公主的身边。
顾晏强行压下心里的震惊，把头埋得更低。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王座后面的那片虚空。
那片扭曲的空间里。
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很矮。
背也佝偻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你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也感觉不到他任何的生命气息。
他就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这个幽灵，停在了公主的身后。
然后。
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公主殿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决定了？”
他问。
“你想，死在这里？”
王座上。
公主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是一种带着嘲弄的，疯狂的笑意。
“对。”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与其嫁给那个废物。”
“我宁愿，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平静下面，是足以焚烧一切的，无尽的怒火。
此话一出。
整个王帐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那个被称为大祭司的黑袍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坚决。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它关系到我们整个绿鳞族的未来。”
“你忘了，你的族人还在等着你。”
大祭司的话，狠狠地扎进了公主的心里。
她那刚刚燃起的，疯狂的火焰，一下子就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
大祭司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可以下令，不计代价地进攻。”
“这是你的权力。”
“但是。”
“你，绝对不能死。”
“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
公主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漂亮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原来。
连死。
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短暂的沉默后。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底，已经是一片空洞。
她看着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将领们。
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木然的语气，说道。
“都下去吧。”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
“准备好为我，也为你们自己，献上荣耀。”
荣耀。
多么好听的词。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这个词背后的意思。
死亡。
“吼！”
“吼！”
所有的将领，都用拳头，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发出了野兽一样的低吼。
他们没有选择。
公主下令。
他们只能去死。
“出去。”
公主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所有的将领，如蒙大赦。
一个个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王帐。
半个小时后。
营地的一处角落。
顾晏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的心情，很复杂。
那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的族人。
他找到了刚才那个跟他搭话的小个子。
那个小个子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着自己那把生锈的战斧。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贱兮兮的笑容。
只剩下麻木。
顾晏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妈的。”
“这仗，打得真憋屈。”
小个子擦斧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顾晏一眼，眼神里全是苦涩。
“老大，你也觉得憋屈？”
“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是真不把咱们当人看啊。”
顾晏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他装作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压低了声音。
“何止是不当人看。”
“这简直，就是让咱们去送死。”
“不就是嫁个人吗？至于吗？”
“搞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小个子听完，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战斧，也跟着叹了口气。
“老大，你懂什么啊。”
“咱们公主，她也难啊。”
他凑到顾晏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跟王族那边，立了个赌约。”
“只要能打下人族那个破城，她就不用嫁给那个暴岩族的王子。”
“可要是打不下来……”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晏皱起了眉。
“暴岩族？他们很强吗？”
“强？”
小个子嗤笑了一声。
“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而且，他们看不起我们。”
“说咱们绿鳞族，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说咱们是天生的炮灰，只配给他们当奴隶。”“公主殿下要是真嫁过去了，我们整个族就全完了。”
“以后，咱们的子子孙孙，就都是人家的奴隶。”
“你说，这能嫁吗？”
小个子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点红了。
“公主这么拼，这么不顾一切，就是想为咱们族，争一口气啊。”
“她不想让我们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底下。”
听到这里。
顾晏终于全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女人，不是疯狂。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的族人。
用一种最笨，也最决绝的方式。
顾晏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在这时。
呜——
那沉闷的，催命一样的号角声，再一次响彻了整个天地。
天渊。
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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