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峨眉山月半轮秋（二）

玄静盯着何清旻看了至少有半炷香的功夫，何清旻如芒在背，只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强撑着对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差点憋死自己。

所幸玄静除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之外并没有别的举动，就在何清旻要撑不住了的时候对方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了。

何清旻不由得看向丁家俊，丁家俊摆出一派笑容，“玄静师弟自幼在山上长大，一直崇拜凌尘师叔，可以每次拜师都被拒绝了。”顿了一顿，又道：“看来何师弟是远盛玄静师弟啊。”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玄静又并未走远，必然是能听到的。何清旻又急又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向自诩能言善道，现在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气愤之余又有些委屈。

他不说话，丁家俊也不说话，虽然是彼此无言，但何清旻还是感觉到被晾着的事自己。好在没过多久，就听见凌风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这传音的功夫是用内劲将声音运送出去，虽不在眼前但却仿佛在身边响起一样，换作传声入密，不但要有极为高深的内力，还要有极为精细的操控。何清旻顿时对凌风万般佩服。

两人走回厅内，丁家俊恭敬地垂手侍立，凌尘道：“清旻，过来见过师伯。”

何清旻上前施礼，清风将他打量了一遍，赞道：“不愧良才美玉，今日有些匆忙，师伯的见面礼改日补上。”

不等何清旻说话，凌尘道：“不必准备别的，他身负血海深仇，你留意些线索就是……他们那样凶恶的手法并不多见，说不定在别处也留下过血债。”

凌风正色道：“正应如此，虽然不敢保证，集本门之力定当注意搜寻。”

何清旻眼眶一红，流下泪来，他不愿如此软弱示人，慌忙去擦，衣服很久未洗袖口已经有些发硬，摩擦到敏感的眼睛泪水反而流得更多了。

凌风和凌尘都默契地假装没有看到。

辞别凌风后，凌尘带着何清旻领了弟子腰牌，又带他下山采买了些被褥日用等，想起凌风说过的话，便将采买一事交由他，并嘱咐道：“其他有什么不懂的你去问……”顿了半天，凌尘实在想不起来门中负责此事弟子的名字，叹气道：“罢了，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回来问我。”

何清旻一一答应着。

山下的集市很是热闹，凡所用之物应有尽有，还有代写书信的、卖玩具的……一时间目不暇接。

凌尘道：“山下的集市逢一逢五开市，除非暴雨无一例外，你记住日子免得空跑。”

何清旻默默记下日子。

一一说罢，凌尘见天色尚早，又带他去十几里外的镇子上转了一圈，镇子的商铺多供应山上，何清旻看到不下三家铁匠铺。

回到清泉洞已经是傍晚。

太阳西沉，天边一道黄一道橘的光晕染了云层，映在溪中宛如金鳞，虫鸣声渐渐稀了，夜里他想起父母，悄悄的哭了几次。日子慢慢规律起来。

山中修行宛如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非自然二字而已。何清旻每月初五去门中听凌澈师叔讲经，尔后下山采买未来一个月的饮食日用等。第一次下山的时候还有些手忙脚乱，次数多了渐渐固定起来，他又不去别的地方，虽然没什么新鲜感，但却极有安全感。

常言道：山中岁月长。

常言又道：山中无岁月。

何清旻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觉得时间飞逝还是度日如年，有时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却还没有到一个月的采买时间；有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又已经到了年底。

每年的年末何园的管事会派人来送年礼，顺便呈上上一年的账册等，何清旻每次看到来人都觉得呼吸困难，于是便不见了，只麻烦青城山管理庶务的凌霰师叔帮忙应对。

一转眼，就已经在清泉洞住了整整九年。

九年．

何清旻站在溪旁的石头上，清风拂过他的面颊，略带一丝初秋的凉意。这九年来他虽然不至于废寝忘食，但也是毫无松懈地苦练。入善的前两年他还是一直在练习那套入门剑法，第三年上，凌尘开始传授他太虚剑。

太虚剑仅九剑二十七式，但其中变化无穷无尽。

何清旻手握竹片，听着风声水声，轻轻地闭上眼，近乎无声地呢喃道：“天地大者也，在太虚中一物耳。”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清风朗日，溪流石上。

周围极静，又极动。

看似寂静，但草叶轻摇、溪水流动、叶底虫豸、枝上飞鸟……又怎能不是在动呢。

肃立至天光大亮，何清旻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脚边的小虫依旧在吮吸着草叶，身旁的树上响着阵阵蝉鸣。

“万象无形。”凌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竟然练成了。”

何清旻睁开眼。

小溪对面的一课碗口粗的树无声无息地断裂开来。

何清旻回身向凌尘行礼道：“师父。”

凌尘微微颔首，道：“太虚九剑，如今你已经学到了第七剑，进步之快实非我所能想象。”

何清旻谦逊地立在一旁，并不言语，半晌，凌尘道：“故人相见自然会有许多话说，你不妨去门中小住一段时间，如今你武艺也有小成，若师弟允许，你们一起去山下历练一二也无妨。”

何清旻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凌尘说了什么，惊喜道：“贺青衣回来了？”

凌尘少见地露出一个算得上慈祥的表情。

何清旻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一口气飞奔至竹林外，他停下脚步，甚至开始犹豫。

“近乡情怯”这个词何清旻很久以前就知道，但这是他第一次理解这其中的含义。某种意义上，贺青衣也算得上是故乡的一部分。他在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也有无数个夜晚泪流不止无法入眠……何清旻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流泪的，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在噩梦中冷眼看着哭泣的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梦到过贺青衣。

因为他的梦中没活着的人。

贺明月在梦中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但是在清醒的时候，何清旻偶尔会忍不住想，如果贺明月还活着，一定会成为更加明艳的少女吧。

但也不一定。很多人的性格会随着成长有所改变，也许贺明月会变得知书达理起来也说不定。他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无数种的可能，只差一个活着的贺明月给他答案。

他开始害怕。

害怕看到贺青衣。

害怕想起贺明月。

九月。

又是一个九月。

秋高气爽，好似他的名字一样。

何清旻呆站了半晌，终究没有走进去的勇气，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一转头正对上贺青衣。

他们上次见面时在九年前。

对于成年人来说，九年也许算不上特别的漫长，无论是容貌和生活可能都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是对于孩子来说，九年足以使一个幼童变成一个少年，那中间的变化是巨大的。但令何清旻吃惊的也正是在于此处——对于一个身高和容貌变化都极为巨大的人，他竟然觉得丝毫没变。

贺青衣。

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就是贺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