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如潮水般褪去,陈玄眼中的猩红尚未完全散尽,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然凝如实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自由这玩意儿……果然太甜了,有些人一尝就上了头,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个囚徒。
“滋……警报升级……检测到七十九处‘自由滥用’事件,目标行为模式……滋……确认为‘绝对自我中心’,正在对周边生态造成不可逆……滋……损害。”小青的电子音断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陈玄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心念微动,残存的织网权限如同老旧的拨号上网,“刺啦”一声后,一幅幅混乱的画面在他识海中展开。
东海之滨,一名刚刚突破金仙的修士,仰天狂笑:“天道已死,宿命已破!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的灵宝,便是我的机缘!”说罢,他一剑斩向旁边一名瑟瑟发抖的散修,只为抢夺对方苦修三百年才温养而成的一件后天法器。
南疆深处,一个古老的巫族部落,年轻的战士们推翻了恪守古训的长老会,高呼着“破除旧俗,释放真我”的口号。
然而不出三日,部落就因资源分配不均爆发了惨烈的内斗,鲜血染红了他们刚刚砸碎的祖先图腾。
更有甚者,一些投机取巧之辈,将“我命由我不由天”当成了强取豪夺的无上真理,肆意掠夺他人的修行成果,甚至将双修炉鼎之事美化为“挣脱礼法束缚,追求本心自由”。
陈玄看着这些光怪陆离的“自由实践报告”,脸上的表情从冰冷转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费那么大劲把网线给拔了,是想让大家自己装路由器,不是让你们跑去邻居家蹭Wi-Fi还顺手把人冰箱搬走的啊!”他自嘲地嘟囔着,“合着我刚把最大的笼子拆了,你们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打造各种小号铁窗泪?还美其名曰‘行为艺术’?”
他当初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撕裂天机网,是为了给万灵一条活路,一条不必再被既定命运束缚的活路,可不是给这群上头的疯子一张可以随意挥霍的免死金牌。
次日清晨,人枢岛上空无一人。
赤脊、雷鹏等人被陈玄的一道指令暂时支开,他们不明白岛主为何要在这种时候遣散所有人手。
只见陈玄孤身一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桃树下,手里捧着那枚曾映照出焚碑幻象、边缘还带着一丝血迹的瓜子壳碎片。
他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像个凡间的工匠,一步一步地将一块巨大的、从人枢岛山体深处挖出的青灰色顽石,拖到了岛屿最中央的广场上。
“咚!”
石碑立起,朴实无华,碑身光滑如镜,未刻一字。
陈玄走到碑前,屈指一弹,那枚染血的瓜子壳碎片“嗖”地一声嵌入了石碑底部,如同一只沉默而锐利的眼睛。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种不算洪亮、却能通过那张无形心网瞬间传遍洪荒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发布了一道堪称史无前例的全民通告:
“咳咳,洪荒广播站现在播报一则通知啊。本人,陈玄,前‘天机网’首席BUG修复员,现人枢岛待业岛主。从今天起,一项名为‘选择回响录’的活动正式上线,版本号1.0,纯免费,无内购。”
“规则很简单: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在何方,从此刻起,你每做出一项足以影响他人的重大决定——不管是抢了邻居家的鸡,还是创立了一个教派——请自行找块石头、木板,或者直接在山崖上,把你干了啥、为啥干、结果咋样,给大伙儿刻下来留个档。十年后,咱们万灵共鉴,评一评是与非,论一论功与过。”
通告到此为止,没有威胁,没有利诱,更没有惩罚措施。
赤脊悄然返回,站在远处,看着那块孤零零的无字碑,眉头紧锁:“岛主,这……这不过是一纸空文。若那些狂悖之徒根本不遵守呢?我们又当如何?”
陈玄正盘膝坐在石碑下,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一笑:“遵守?我压根就没指望他们遵守。我只是给了其他人一个记账的本子。你等着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有时候,比天雷更可怕的,是百万双盯着你、还随时准备给你写差评的眼睛。”
消息传开,洪荒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便是各式各样的反应。
大部分生灵嗤之以鼻,觉得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一些狂徒更是公然嘲笑陈玄江郎才尽,拆了天道,却只敢搞这种不痛不痒的“道德呼吁”。
初期,响应者寥寥无几。
直到七日后,一名自封“斩命尊者”的狂修,为夺一株千年血参,血洗了三个凡人村落,屠戮近万生灵。
他自以为天道已泯,无人能制,正欲扬长而去,却不知幸存的村民早已按照陈玄的“通告”,含泪将他犯下的滔天罪行,一笔一划地刻在了村口旁那座最高的山岩之上。
事件始末,凶手名号,昭然若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不出三日,洪荒各地,那些曾遭受不公、被强者欺凌的弱小生灵,纷纷效仿。
他们没有能力报仇,却拥有一双手,一块石头。
于是,一座座“罪行碑”、“记事岩”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庚子年秋,黑风山熊大仙,强占我洞府,夺我三百年道行。”
“辛丑年春,流云宗李四,以‘自由双修’为名,骗我师妹委身,后弃之如敝履。”
这些碑文,起初只是无声的控诉。
然而,当某一夜,那名“斩命尊者”潜入另一座村庄,准备再次行凶时,他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全村老少,无论妇孺,人手一支火把,将村外的石碑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咒骂,只是围立在碑前,一遍又一遍地齐声诵读着那上面刻下的、关于他的恶行。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锉刀,一寸寸地刮着他的神魂。
“一群蝼蚁!你们没资格审判我!”狂修怒吼着,金仙威压轰然爆发。
人群中,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少年颤抖着走了出来,他直视着狂修,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们不审判你……但我们记得!从今天起,你走到哪里,这碑文就会跟到哪里!洪荒之大,再无你藏身之地!”
“我们记得!!”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瞬间冲垮了“斩命尊者”的心理防线。
他脑中嗡的一声,眼前浮现出无数双充满怨恨与铭记的眼睛。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自由心境”在这一刻寸寸龟裂。
“啊——!”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狂修心智崩溃,真元逆流,当场自毁了金丹,成了一个废人。
消息传出,洪荒震动。
数月后,人枢岛。
雷鹏风尘仆仆地归来,他此行奉命清剿西南乱局,身后跟着一长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
他将一份名单递给陈玄:“岛主,二十三个自封的‘假先知’,不用我们动手,全被他们自己的信徒绑来请罚了。”
陈玄正悠哉地靠在歪脖子桃树下嗑瓜子,他看都没看那份名单,只是随手一挥,名单化作飞灰,洒落在树根之下,成了新芽的养料。
“不杀。”
众人愕然。
赤脊忍不住问:“岛主,这些人蛊惑人心,罪孽深重,为何……”
“杀了他们,只会让他们成为某些人眼里的‘殉道者’。”陈玄慢悠悠地吐出一枚瓜子壳,眼神深邃,“让他们活着,把他们送回去。真正的惩罚,不是死,是让他们亲耳去听那些曾被他们欺骗的人,现在是怎么议论他们的。是让他们亲眼去看,自己苦心建立的‘神国’,如今已成笑柄。有时候,再也得不到信任,比死更难受。”
他话音刚落,小青那日渐清晰的少女音在脑海中欢快地响起:“叮!新标签已生成:【今日我立碑,瞬间引爆百万共鸣】。监测到‘选择回响录’相关碑文已突破三百万座,‘自我监督’意识模型初步建立,社会稳定性提升百分之七。”
深夜,月华如水。
那道模糊的身影再次悄然降临在陈玄身旁,正是虚空守望者。
他带来了一则加密的密讯,声音沙哑而凝重。
“紫霄宫遗址下方,那口被你撕开的时间窟窿……又开了。但这次涌出的,不是混乱的寒气,而是一句反复低语的咒言。”
守望者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既然没人管,那就让我来管’。”
“咔嚓。”
陈玄捏碎了手中的瓜子壳,细碎的粉末从指间滑落。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轻笑:“哟,这届洪荒这么卷的吗?老天爷刚下岗,就有人抢着来应聘新天道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行啊,来呗。不过我得提醒他一句,这届的观众,可不好糊弄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歪脖子桃树上,那枚吸足了养分、显得愈发苍翠欲滴的新芽,竟无风自动,悄然调转了方向,直指南方。
在那里,第一座由无数生灵自发组织、旨在评判“选择回响录”上公案的“审择庭”,正在一座巍峨巨山的基座上,艰难地搭建着第一块基石。
然而,就在那座山巅之上,审择庭尚未建成,南方的夜空,却骤然裂开了一道狭长而深邃的漆黑缝隙,宛如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天际。<!--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