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脊这话一出口,陈玄差点没让瓜子壳卡着喉咙。
“咳……咳咳!”他连着咳了好几声,把瓜子壳吐出来,一脸晦气地摆摆手,“留个屁的空椅子,他们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陈玄心里门儿清。
他刚甩锅,公开表示“老子不干了”,那边厢审择庭就给他留个“荣誉主席”的宝座。
这操作,不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以后审择庭做的任何决定,不管好坏,都得有他一份功劳或罪过。
这帮老油条,政治手腕玩得比谁都溜。
“告诉他们,”陈玄眼皮都懒得抬,继续抓起一把瓜子,“椅子撤了,换成我的牌位。就写‘先驱陈玄之灵位’,早晚三炷香,保佑他们开会不打瞌睡。”
赤脊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家岛主这嘴是越来越损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躬身:“是,我这就去回话。”
看着赤脊离去的背影,陈玄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眯着眼,望向南方审择庭的方向,那里虽然远隔亿万里,却仿佛有冲天的气运和人道洪流在翻滚。
“这帮家伙,可别给我玩脱了啊……”他低声自语。
审择庭开庭之日,南疆圣山“万言峰”人头攒动,百族代表齐聚,气氛庄严肃穆得能拧出水来。
这可是洪荒有史以来第一次,不靠拳头大小,而是坐下来“讲道理”的大会。
无数生灵通过地脉传影晶石,紧张地关注着这场决定未来走向的盛事。
人枢岛地肺熔洞内,陈玄翘着二郎腿,面前悬浮着一块巨大的传影晶石,现场直播画面清晰无比。
小青的虚拟投影则在他身边飞速闪烁,无数数据流瀑布般划过她的眼眸。
“正在接入南疆地脉舆情网络……权限验证通过……数据抓取中……”小青的声音毫无感情,却让陈玄的心提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小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目前提名的一百零八位‘公议代表’候选人中,有四十二人背后存在明显的势力扶持痕迹,投票倾向高度集中。更离谱的是,西贺牛州一个叫‘净心禅院’的宗门,居然公开宣称,凡是投票给他们代表的,都可以获得一份‘心火种子’,助其明心见性,早日觉醒。”
陈玄冷笑一声:“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这不是选管理者,这是在搞首次公开募股股权众筹啊!拿点蝇头小利,换取未来的决策权,这帮秃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中,一名身穿白衣,气质儒雅的修士走上了中央的议事台。
他面带微笑,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诸位道友,诸位同胞!我们能站在这里,全赖陈玄先驱为我们斩断了旧神的枷锁!但自由来之不易,更需我们用心守护!”台下一片附和之声。
白衣儒修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然,自由不等于散漫!人心不齐,何以抵御未来之劫难?我提议,审择庭当选出一位‘首席执剑人’,统合意志,凝聚力量,唯有统一的声音,方能守护我们来之不易的自由成果!”
“吼——陆离!陆离!陆离!”
台下数万旁听者瞬间被点燃,他们疯狂地呼喊着那儒修的名字,声浪汇聚成一道洪流,几乎要将万言峰的穹顶掀翻。
人枢岛上,赤脊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震得整个熔洞嗡嗡作响。
“欺人太甚!”他怒吼道,“这跟当年鸿钧老儿在紫霄宫分发圣位拉拢人心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把‘圣人亲传’的胡萝卜,换成了‘民意授权’的大棒!换汤不换药!”
然而,传影晶石里,更多的代表却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表情。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起身附议:“陆离道友所言极是!群龙不能无首,总得有个主心骨才行!”
更有人高声提议:“我等凡夫俗子,德行浅薄,恐难当大任!不如恭请陈玄先驱出山监国,他老人家的智慧与眼界,才是万灵之福啊!”
“噗——”陈玄一口瓜子喷了出来,满脸黑线,“我去年买了个表!还他妈监国?这是要给我直接黄袍加身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由这玩意儿,真不是人人都能消受得起的。
跪久了,站起来都觉得腿软,总想再找个东西扶着,或者干脆再找个神龛跪下去。
就在陈玄准备让小青搞点“技术性调整”时,一直沉默的雷鹏忽然开口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叫陆离的儒修。
“岛主,此人身侧的两名护卫,气息不对。”
陈玄眼神一凝:“怎么说?”
“是伪天道残部的气息。”雷鹏的声音冰冷如铁,“虽然极其隐晦,但我跟它们打了上千年交道,化成灰我都认得。他们在用一种秘法,放大那个陆离的声音,蛊惑人心。”
陈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才把那个人造神摁下去,这些残渣余孽又想借尸还魂,搞出一个“民选玉帝”?
“雷鹏,”陈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雷鹏的身影化作一道电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万言峰外围,数重负责通讯和防护的符阵悄无声息地被切断。
紧接着,八十一道紫色的雷印凭空出现,如锁链般将整座山门区域封锁,引而不发,杀机内敛。
雷鹏的身影隐于云层之中,只待陈玄一声令下,便可将那几个伪天道的走狗轰杀至渣。
但陈玄没有下令。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青:“把东西放出去吧。”“遵命。”
小青眼中数据流一转,一段影像通过地脉网络,瞬间覆盖了万言峰所有传影晶石。
画面中,正是陈玄站在断云崖上,以血为墨,写下《退位契》的场景。
“自即日起,陈玄,自愿放弃一切‘引导者’身份……”
他那决绝的声音回**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紧接着,画面切换,是洪荒各地,那些老农、少女、小妖……他们颤颤巍巍、却又坚定无比地在石碑上刻下自己规则的景象。
影像的最后,只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大字,仿佛是陈玄的亲口质问:
“自由,不是换个名字再跪一次。”
整个万言峰,瞬间陷入死寂。
狂热的呼喊戛然而止,那股被煽动起来的集体情绪,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迅速冷却下来。
之前附和的几名长老,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终于,一个来自东海的龙族长老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们……我们是不是……又在寻找第二个鸿钧?”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他们赶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天道,推翻了神仙的统治,难道就是为了再选出一个新的“神”,再造一个“紫霄宫”吗?
那个叫陆离的白衣儒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当晚,审择庭临时休会,紧急修订《共治约法》。
新的法案中,明确写入了三条禁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信仰绑定”、禁止任何形式的“资源胁迫”、禁止任何形式的“神圣代言”。
最关键的是,他们设立了一座全新的石碑——“反噬碑”。
凡被公开指控滥用公权者,其过往所有决策将被全民回溯评议,若有三次评议不通过,其一切资格将被永久剥夺,其名刻于碑上,遗臭万年。
赤脊亲手将第一块巨大的反噬碑立于审择庭门前,并用熔岩在上面烙下了第一行字:
“你可以被信任,但永远不能免于被检查。”
人枢岛上,陈玄看着传影晶石里的这一幕,欣慰地笑了,他轻轻地鼓了鼓掌。
“折腾了一天,总算没歪到爪哇国去。”
小青的虚拟身影飘到他身边,有些不解地问:“你就这么相信,他们能管好自己?万一又出现下一个陆离呢?”
“不信又能怎样?”陈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总不能我自己撸起袖子,去当那个终身董事长吧?那不成我最讨厌的人了?”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星河边缘,一道由纯粹虚空构成的模糊身影悄然浮现。
虚空守望者最后一次现身,他低头凝望着大地上那星星点点、却又顽强不息的人间灯火,低声呢喃:
“你没有为他们立下规则,却教会了他们怀疑一切规则。”“你没有称王,却让每一个凡人,都有了掀翻王座的资格与勇气。”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水墨般晕开,彻底融入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玄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那曾被他斩断、代表着集合体意志的银线,此刻并未消失。
它分裂成了亿万条几乎看不见的纤细丝线,如一张温柔的蛛网,轻轻覆盖在洪荒大地上。
它不再发出命令,不再试图统一思想,只是静静地映照着、记录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陈玄笑了。
他磕完最后一颗瓜子,将瓜子壳随手一抛。
轻飘飘的瓜子壳乘风而起,打着旋儿,不知飞向了何方。
而在遥远的极西荒原,一座由无数白骨搭建的新生祭坛上,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正颤抖而又坚定地握着一把骨刀,在祭坛的基石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第一句话:
【我们,轮流当神。】<!--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