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共治约法》颁布月余,洪荒大地之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秩序正在艰难地生根发芽。
审择庭的权威日渐稳固,各地推选新一届公议代表的进程也如火如荼。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陈玄期望的方向发展,除了……
人枢岛,地肺熔洞内。
“岛主,东荒的数据模型出现一级异常。”小青的虚拟投影在陈玄面前凝实,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闪烁的频率却明显加快,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从她眼眸中倾泻而下。
“讲。”陈玄正躺在一张万年温玉打造的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腿,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荒三十六峒联名推举的十八位候选人,在‘未来百年资源调度模拟推演’中,全数选择了‘A-7方案’,即‘统一调度令’。此方案将赋予审择庭在紧急状态下,无条件征用百族资源的权力。更关键的是,该提案的起草者,是审择庭长老——玄圭。”
陈玄的摇椅停了。
他缓缓坐起身,脸上那副“老子已退休,万事皆浮云”的咸鱼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
“玄圭?那个当初哭着喊着‘集权必生暴政’的老家伙?这才几天,就想搞统购统销了?”
小青没有理会他的吐槽,继续报告:“更诡异的是,这十八位候选人的履历玉简中,都有一条相同的记录——‘曾于紫霄宫,聆听道祖鸿钧讲道七日’。我调取了当年紫霄宫三千客的原始魂印记录,库中并无这十八人的任何信息。”
“哈!”陈玄气乐了,“我直呼内行!这他妈不是伪造履历,这是伪造‘神圣履历’啊!别人是镀金,他们这是直接开光了?用过去的光环绑架现在的选择,拿鸿钧的名头给自己背书,这帮孙子是真懂流量密码的。”
陈玄眯起了眼,指尖在温玉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紫霄宫听道者,这个身份在如今的洪荒,就相当于“太上皇认证”、“天道VIP客户”,对那些刚刚摆脱神权统治,内心依旧迷茫的生灵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赤脊在哪儿?”
“正在东荒巡查《共治约法》的落实情况。”
东荒,万丈高崖之上的祭祀广场。
赤脊背负双手,看着眼前跪拜如潮的景象,怒极反笑。
他面前,那十八位所谓的“紫霄宫听道者”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紫气,眉心处隐约有一丝道韵流转,显得宝相庄严,神圣无比。
为首的一名老者,正是玄圭的亲传弟子,他高声道:“吾等并非作伪!乃是玄圭长老大德,以无上秘法,唤醒我等沉睡于魂魄深处的残忆!此乃天命传承,证明我等乃天定之选,当为万灵引路!”
“天命传承?放你娘的狗屁!”赤脊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你们这是选官,还是在招魂?!”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炮弹,手中熔岩巨斧带着足以撕裂虚空的炽热,轰然劈向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坛!
“住手!”
“大胆!”
惊呼声中,祭坛应声而碎。
但飞溅的不是石块,而是一片片凄厉的鬼影。
祭坛之下,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阵法暴露出来,无数黑色的符文如毒蛇般扭动,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下方跪拜人群的信仰之力,再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反哺给那十八名“听道者”和远在亿万里之外的玄圭。
九幽引灵阵!
靠抽取万民信仰之力,伪造道韵,强化自身本源!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惊恐地向后退去。
但就在此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却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对着赤脊哭喊道:“上仙!我们知道这或许是假的!可……可没了天庭,没了神仙,我们怕啊!怕妖兽,怕天灾,怕隔壁部族来抢水!哪怕他是借神之名……至少,至少有人敢站出来说他能管事啊!”
这一声哭喊,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赤脊的心上。
他看着那一张张既恐惧又期盼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一封加密的玉简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雷鹏手中。
“玄圭密联昔日天庭雷部、火部、斗部旧将,欲组建‘护法雷卫’,名义维持秩序,实则架空审择庭武备……”
雷鹏看完密报,面无表情地将其捏成了齑粉。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护法?我看是复辟吧。”
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在九州四海的交通要道和传送阵节点,布下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无相雷幕”。
此雷幕毫无杀伤力,却能精准识别一种特殊的符印气息。
果不其然,三日后,两名鬼鬼祟祟的信使在横渡东海时,触发了雷幕预警,被瞬间擒获。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两份盖有奇异玺纹的调兵令。
那玺纹古朴霸道,上书四个大字——“代行天令”。
雷鹏看着那方玺印的拓本,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好一个‘代行天令’,我记得当年鸿钧老师合并天道,都没给自己刻过这种章。他玄圭算个什么东西?”
消息传回人枢岛,陈玄却依旧没有现身的意思。
他只是让小青截取了一段被封存已久的旧影像,通过地脉网络,投放到了洪荒各地所有的传影晶石上。
影像有些模糊,地点是万寿山五庄观门口。
画面中,一个身穿灰袍、略显狼狈的修士正跪在地上,对着五庄观的大门砰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声音嘶哑地哀求:“镇元大仙,弟子玄圭,愿为奴为仆千年,只求大仙赐下一枚人参果,助我突破瓶颈!求大仙开恩啊!”
观门紧闭,毫无回应。影像的最后,画面定格在玄圭那张因绝望与不甘而扭曲的脸上。
一个懒洋洋的画外音响起,正是陈玄的调侃:“各位老铁,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现在被吹成‘道德楷模’、‘天命所归’的玄圭长老。他也曾是个为了点资源,想走后门想到发疯的小透明嘛。”
舆论,瞬间反转。
“我靠!原来他也有这么不堪的时候?”
“是啊!一个曾因得不到资源而癫狂的人,现在手握大权,你敢信他能公平地给我们分配资源?”
“说自己是天命传承,结果是为了个人突破,连尊严都不要了?”
玄圭苦心经营的“活圣言”人设,顷刻间崩塌。
当天,在审择庭的议事会上,他首次遭到了超过三十名公议代表的联名质询。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审择庭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紧急启动了“反噬碑”评议程序。
玄圭在任期间主导的十项重大决策,被一一列出,交由洪荒万灵进行全民回溯公投。
这是反噬碑第一次真正对准审择庭内部的掌权者。
投票第三日,结果揭晓:十项决策,七项未通过!
按照《共治约法》,玄圭的一切资格被自动剥夺,即刻生效。
卸任那日,玄圭独自一人站在万言峰顶,面色灰败。
他看着赤脊亲手拿起抹布,将他的名字从象征最高权力的金册上一点点抹去,
忽然,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哈哈哈哈!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赤脊,陈玄!你们错了!只要人心一天怕乱,他们就总会盼着一个明主出来!只要这世上还有恐惧,就永远需要神!”
话音未落,一道紫色的雷印凭空在他头顶炸响,却未伤他分毫,而是化作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如垃圾般轰出了审择庭的山门之外。
是雷鹏早已留下的禁制。
夜深,人枢岛的桃树下。
陈玄磕着瓜子,对身边的小青淡淡道:“你看,他说得其实没错。怕乱,从来都不可耻。”
他吐掉瓜子壳,咧嘴一笑:“可怕的是,总有人想把别人的‘怕’,当成税来收。”
就在洪荒万灵为这第一次成功的自我纠错而欢欣鼓舞之时,无人知晓的北溟之海,万丈深渊的海底,一块从未被任何生灵登记造册的黑色石碑,正从淤泥中缓缓升起。
碑身光滑如镜,上面只有一行用上古妖文镌刻的血色小字:
【下次,我们选个更像神的。】
这风波过后,洪荒似乎迎来了一段真正的平静期。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玄圭之事,各地自发兴起了许多“共学坛”,百姓和修士们三五成群,聚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或是城中的广场上,讨论新颁布的政令得失,评议候选代表的言行,气氛热烈而淳朴。
这本是一件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