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枢岛,地肺熔洞。
“陈先生,出事了。”小青的虚拟投影骤然出现在陈玄面前,声线第一次带上了近乎“焦急”的情绪波动,组成她身体的数据流甚至出现了几处不稳定的雪花噪点。
陈玄正捧着一本自制的《洪荒八卦周刊》,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先说好,别叫我老板,叫我热心邻居陈先生。什么事?是西王母又跟东王公因为园林设计风格吵起来了,还是鲲鹏又因为在北海乱倒垃圾被龙族投诉了?”
“都不是。”小青的声音冷得像万年玄冰,“我整合了九州四海三千六百处‘共学坛’近七日的讲义文本,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现象——其中百分之九十二的讲义,核心论点、例证、乃至引用的上古典故,都源自同一本书。”
她抬手一挥,一本古朴的竹简虚影浮现在空中,上书三个大字:《治世五问》。
“作者署名‘白稷’,原农耕联盟的首席书记官,一个在洪荒籍籍无名的老学究。”小青继续道,“此书表面引经据典,倡导理性思辨,实则字字诛心。它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曲解为‘民众是根基,需要有经验的园丁修剪引导,方能稳固’;它反复强调,治理天地的复杂事务,如同炼制九转金丹,非大罗金仙、斩尸准圣不可决断,否则便是‘稚童舞巨斧,伤人亦伤己’。”
陈玄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八卦周刊,眼神里最后一丝懒散气息也消失殆尽。
“这简直是知识PUA啊?”他啧啧称奇,“这套路我熟,不就是‘你行你上’、‘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那一套话术吗?把知识的门槛抬高到圣人级别,那普通生灵除了顶礼膜拜,还剩下什么权利?这老小子,比玄圭那个搞个人崇拜的货色高级多了。”
小青的表情愈发凝重:“更可怕的是,我对比了原始古籍,发现《治世五问》中引用的三十七处先贤语录,有二十九处被他进行了‘优化’。这不是教育,陈先生。这是在整个洪荒的思想土壤里,埋下一颗名为‘精英主义’的毒种,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洗脑播种!”
南野之地,一处规模宏大的共学坛。
白稷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端坐于高台之上侃侃而谈。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道韵,让台下数万生灵听得如痴如醉,
“……故而,智慧亦有阶次,正如修为分高低。让地仙去揣摩圣人治世之策,无异于缘木求鱼。我等凡俗,只需信赖审择庭中那些已斩三尸、洞悉天道的大智慧者,遵其指引,便是最大的善。”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动。
“说得好!”
“白稷老先生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就在此时,一个粗犷如雷鸣的声音炸响:“放你娘的屁!”人群分开,赤脊扛着他那柄标志性的熔岩巨斧,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浑身散发着暴烈的火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他一指台上的白稷,厉声质问:“照你这么说,修为不到准圣,连思考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祝融部落的先祖,连地仙都不是,难道他们就不配决定今天去哪儿打猎,明天在哪儿安家?”
面对这凶神恶煞般的质问,白稷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答道:“这位壮士稍安勿躁。正如三岁孩童不能执掌炼丹炉火,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待其成长,智慧通达,自然可以。这并非剥夺,而是保护。”
他这番偷换概念的回答,竟然引得台下不少人点头称是。
“有道理啊……”
“赤脊大人太冲动了。”
赤脊看着那些愚昧而狂热的脸,怒极反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龟甲,高高举起:“这是我祝融部落第一代先祖,用自己的血在龟甲上刻下的遗训!上面只有一句话——火,不会教你怎么用它,但人人皆有取火之权!”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一缕南明离火倏然射出,瞬间点燃了白稷身前那张由万年沉香木打造的讲台!
熊熊烈火中,赤脊的怒吼响彻云霄:“谁他妈告诉你,只有长了张会引经据典的嘴,才有资格说话?!”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雷巡司。
雷鹏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份情报玉简。
情报显示,白稷此人深居简出,唯一的爱好便是在其洞府地下的静室中“静坐悟道”。
“悟道?”雷鹏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无形无迹的电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白稷位于南野深山的洞府。
洞府之下,并非什么静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被命名为“言灵窖”。
窖中景象,足以让任何金仙都头皮发麻。
数百名修为从地仙到天仙不等的修士,如同兵马俑一般盘膝静坐,双目紧闭,面无表情。
他们的天灵盖上,都被植入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黑色符针,符针的另一端连接着溶洞顶部一张巨大的人皮阵图。
阵图的核心,正是那本《治世五问》的母本!
这些人,全都被抹去了自身意志,成为了白稷思想的“潜意识传播节点”!
每当洪荒任何一个角落有人高声诵读《治世五问》的段落,此地的言灵窖便会产生共鸣,这数百名修士会同步发出无声的低语,形成一股庞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精神共振场,通过大地脉络,悄无声息地放大那名讲经者的说服力,让听众在不知不觉中被深度催眠。
“好阴毒的手段。”雷鹏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但他没有选择直接摧毁这里。他双手结印,无声无息地在整个言灵窖外围布下了一层隔绝内外的“无相雷音障”。
而后,他引动九天神雷,分化为八十一道截然不同的震动频率,如同八十一柄无形的音叉,开始在雷音障内轮番敲击。
这雷音不伤人,却精准地干扰着那精神共振场的稳定频率。
一夜之间,洪荒各地,所有白稷的忠实信徒,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了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乱搅。
紧接着,他们开始剧烈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缕缕散发着恶臭的黑色丝状物。
“神迹”的假象,不攻自破。
当所有人都以为陈玄会借此机会,在审择庭上对白稷发起雷霆一击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洪荒最偏远的西陲之地,一个鸟不拉屎的乡村集市上。
他摆了个小马扎,支起一个破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瞎扯摊——不懂经书,也能评天下事。”
一个老农凑过来,满脸困惑:“上仙,白稷先生说,我们脑子笨,想不明白大事,听他的就行。俺觉得……有点道理?”
陈玄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老乡,我问你,开车得上路考驾照,对吧?”
“对啊。”
“那走路需不需要审批啊?”
“那哪儿能啊!走路是俺自己的腿!”
“这就对了嘛!”陈玄一拍大腿,“治理天下是‘开车’,得专业。但评价好坏,发表看法,这就是‘走路’,是每个生灵与生俱来的权利!他说你走路都得听他指挥,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一番通俗易懂的比喻,引得周围的村民哄堂大笑。
陈玄还嫌不够热闹,当场搞起了“反向授课”。
他从人群里拉出一个七八岁的稚童,将一份审择庭长老关于“节流开源”的奏议念给他听。
结果那孩子听完,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大哥哥,这个伯伯前面说要节省粮食,后面又说要大办宴席款待宾客,他是不是在骗人呀?”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
这段影像,被小青配上了《最炫民风》的背景音乐,再次通过地脉网络,投放到了洪荒每一个角落。
其传播效果,比任何雄文和法令都来得猛烈。
“降维打击,这他妈才是降维打击!”
“我悟了!懂得多不代表他说的就对,我虽然懂得少,但我知道冷暖饥饱!”
舆论彻底逆转。
审择庭借此机会,迅速修订了《共学规条》。
规定任何公共讲习的讲义,都必须接受“三盲审核”:提交者匿名,批注者交叉,评议席随机抽取凡人参与。
同时,议事会上设立“愚者席”——每场议事,必须留出一个位置,给一个完全未经启蒙的普通生灵,他可以随时打断并提出任何“愚蠢”的问题。白稷被剥夺一切讲经资格,遣返回乡,继续他的农耕事业。
临行前,他死死地盯着前来“送行”的陈玄,嘶声力竭地吼道:“你会毁了这一切!你这是在鼓励无知对抗智慧!”
陈玄正啃着一枚刚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黄中李,闻言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不,我从不鼓励无知。”
他咽下果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坚决反对,任何人把‘智慧’,当成鞭子来抽别人。”
当晚,织网深处。
小青捕捉到一条源头被抹除的加密讯息:“认知战失败。启动‘焦土’备案——扶植极端自由派,以绝对的、无序的自由,让他们自己把新秩序玩崩。”
她湛蓝的眼眸闪烁了一下,默默将这条记录彻底删除,没有告诉任何人。
而在极南之地的活火山口,一群刚刚学会写字的巫族少年,正用滚烫的熔岩,在漆黑的岩壁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一行大字:
【不准聪明人,垄断答案!】
洪荒的思想之争,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告一段落。
秋风渐起,万物开始收敛生机,天地间的喧嚣似乎都沉淀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北地吹来的风,比往年更早地带上了一丝肃杀的寒意。
一场关于真理的辩论刚刚落幕,而另一场关于肚子的古老战争,才正要拉开序幕。<!--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