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为艺术越发离谱,看得洪荒众生一头问号,只觉得这位昔日的“陈天尊”怕不是在自暴自弃,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场荒诞的“破烂展”上时,一种更诡异、更无声的侵蚀,已经悄然蔓延。
怪事最先从一些偏远的部族开始。
南瞻部洲的一个小村落,村民们茶余饭后,还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反噬碑”的威严。
他们清楚地记得,这块碑是如何让那些企图以权谋私的管理者如坐针毡。
可当有人问起:“你们村第一个被反噬碑惩治的那个王长老,当初到底贪了多少粮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记得有这么个人,也记得他被罢免了,但具体贪了多少,藏在哪里,怎么被发现的……这些细节,就像被水洗过的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好像……是藏在后山的山洞里?”一个老者不确定地说道。
“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在祠堂的地窖?”另一个妇人立刻反驳。
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归结于“嗨,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啥好东西”。
同样的情形,在北俱芦洲的妖族领地也在上演。
他们都为“轮责制”的推行而自豪,这是摆脱万年血脉压迫的创举。
但当有人提及首批参与轮换的三位狼族百夫长时,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大家只记得他们差点引发了一场骚乱,却忘了骚乱的起因是他们固执地想用狼族祖传的、但效率低下的方式去调配三族联军的物资,最终导致补给延误,险些酿成大祸。
记忆的断层,像一种无声的瘟疫,精准地切除了所有指向“具体错误”和“个人责任”的细节,只留下一个“事情解决了”的笼统结果。
织网之内,小青的虚拟形象静立如冰雕,面前的光幕上,上百个区域的舆情数据正以惊人的速度同调。
“朔日,清晨,卯时三刻。”
她冰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所有出现大规模“选择性遗忘”的区域,都在这个精准的时间点上爆发。
她进一步筛选受害者样本,一个更惊悚的共同点浮现出来——这些记忆出现偏差的生灵,无一例外,都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或公开或私下,批评过那场轰轰烈烈的“去玄运动”。
“不是攻击,是覆盖。”小青调取了那些区域的实时环境参数,从数以亿万计的灵气波动中,提取出了一段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弱震频。
她将这段震频导入推演阵列,逆向解析。
光幕上,无数符文闪烁重组,最终构成了一段阴毒至极的咒文——“蚀忆咒”。
这咒文不直接攻击神魂,它更高明,也更歹毒。
它篡改的是一个区域内所有生灵因共同经历而形成的“记忆共鸣场”。它不会让你忘记某件事,而是会植入一个“更正”的念头,让你下意识地认为:“哦,原来我之前记错了,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这简直就是洪荒版的舆论催眠!
小青的逻辑核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寒意”的数据流。
“先生,”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骇,“他们不是要让你不知道,而是要让你‘一直觉得自己记错了’。”
南泽之地,一场特殊的“记忆证言会”正在赤脊的主持下召开。
为了驳斥那种“记不住就等于没发生”的谬论,他请来了当年亲历王长老罢免案的数十位村民。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被请上台,他颤巍巍地回忆道:“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打谷场分粮,王长老说粮仓受潮,只够每家分半斗。可我半夜去后山采药,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地把一袋袋谷子往……”
话未说完,台下数百名旁观者中,竟有大半齐声高喊起来:“不对!老人家你记错了!粮是藏在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祠堂地窖里!”
声音整齐划一,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台上的老农当场就懵了,他张着嘴,看看台下,又看看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自我怀疑:“难道……难道真是我记错了?”
“放屁!”赤脊怒火中烧,一声爆喝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他直接取出一枚火鉴会存档的最高等级留影玉简,当众播放。
光影画面清晰无比:深夜,后山,一个隐蔽的山洞口,王长老正满头大汗地将一袋袋饱满的谷物搬入其中。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然而,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玉简……会不会也被改过了?”
“是啊,听说连反噬碑上的名字都能抹掉,改个玉简又算什么?”
当怀疑成为本能,真相反而成了那个需要拼命自证清白的罪人。
赤脊笑了,怒极反笑。
他死死盯着台下那些既困惑又固执的脸,猛然醒悟。
敌人要摧毁的不是记忆,是信任本身!
“好,很好!”
他不再废话,陡然咬破自己的手指,以燃烧着祝融神火的精血,在空中迅速画下一道繁复的血色誓纹。
“祝融秘术——血誓唤灵!”
此符文唯有祝融直系血嗣以本命精血方可激活,能强行唤醒百丈之内、所有与施法者有过共同经历之人的最深层记忆烙印!
血符爆开,化作三百多道微不可查的红光,瞬间射入台下三百多名当年亲历者的眉心。
“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诡异的寂静。
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头蹲在地上,涕泪横流:“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贪玩,就躲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上,我亲眼看见王长老搬了整整十大箱!他还跟他婆娘说,等风头过去,就拿去黑市换灵石!”一石激起千层浪,被强行唤醒的真实记忆与被植入的虚假认知在脑中剧烈冲突,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咒骂声、自我辩驳声乱成一团。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巡司总部。
雷鹏已经锁定了那“朔日忘音”的源头。
神念追踪之下,他来到西海上空一处终年被雷云覆盖的漂浮云礁。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电弧潜入其中。
云礁内部早已被掏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壁上,生长着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白色钟乳石,形如一根根倒悬的音管。
“共鸣钟乳。”雷鹏眼神冰冷。
这些石笋以一种极其精妙的间距排列,每逢朔月,天地磁场与地气流转至特定节点,它们便会像一整套自动演奏的乐器,自然而然地奏出那段“蚀忆咒”的基频。
更让他杀机沸腾的是,在几根核心钟乳的内部,他感应到了熟悉的、碎裂而阴冷的气息。
他伸手一探,从石笋中抓出了几片漆黑的残片。
正是第262章中,被他一雷劈碎的那个伪天道法器“言蜕炉”的残骸!
“把炉子砸了,就用碎片当音叉?旧灶重燃,还真当没人认得这灶坑里的灰。”雷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没有立刻动手摧毁,而是双手掐诀,引动周天雷力。
“雷锁九渊·断音式!”
八十一道频率、波长、振幅各不相同的紫色神雷,如八十一条灵巧的电蛇,无声无息地钻入云礁各处,精准地打乱了那些共鸣钟乳的特定振动节奏。
整个音阵的基频瞬间紊乱,从蚀忆咒的催眠低语,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杂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望向九天之外。
神念引动,一颗早已被他锁定多日的域外陨星,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着向这片云礁精准撞来!
共枢洲,当小青、赤脊、雷鹏三方的报告雪片般汇总而来时,陈玄的“破烂亭”也迎来了它真正的高光时刻。
他撤掉了那些“陈年旧包袱”,换上了一批崭新的展品,并将亭子更名为——“臭毛病展览馆”。
第一件展品,是一段留影玉简,里面循环播放着共治体系某次公议会上,一位德高望重的代表因为紧张,把“增加灵田灌溉渠”说成了“增加灵田灌溉蛆”的嘴瓢录音,旁边还附有他事后尴尬得脚趾抠地的影像。
第二件展品,是雷鹏亲笔签名的一张赔款字据。
事由:雷巡司某次追捕要犯时,雷鹏一道天雷下去,没劈中敌人,反而误炸了南瞻部洲张大娘家刚长起来的一片菜园子。
字据上详细列明了赔偿三十二颗白菜、五根黄瓜的明细。
展览馆入口的木牌上,字也换了,龙飞凤舞地写着:“欢迎来找茬,找着算你赢。”这还没完,陈玄紧接着又发起了一场席卷整个织网的“反向背书”活动。
他让所有生灵给自己最讨厌、最觉得不合理的政策点赞,但点赞时必须附上荒唐的理由。
于是,织网的公共版块画风突变,成了一个大型阴阳怪气现场。
“我实名支持西牛贺洲提高灵泉使用税,理由很简单,我就是单纯讨厌那个新来的管水执事,他长得太帅了,影响我道心。”
“坚决拥护北俱芦洲的强制征发劳役令!毕竟上次我家养的铁背苍猪跑丢了,还是巡逻队帮我找回来的,让他们多干点活怎么了?”
起初,大家只是觉得好玩,跟风玩梗。
但渐渐地,人们在这些荒诞不经的“赞美”中,咂摸出了别的味道。
他们忽然发现,记住一个政策的缺点,记住一个执事者的失误,甚至记住自己讨厌他的理由,这一切非但没有让共治体系崩溃,反而让每个人都变得更清醒,更懂得如何去监督和修正。
原来,信任的开始,不是去遗忘对方的缺点,而是清清楚楚地记住所有缺点后,还愿意把后背交给他。
眼见时机成熟,审择庭正式颁布“记忆双签制”法令:未来,任何足以影响一地民生的重大事件记录,除了官方存档外,还必须由至少两名无直接利益关联的第三方见证者,以神魂烙印同时交叉认证,方可生效。
若再出现群体记忆偏差,则立刻启动“血誓回溯”紧急程序,由多名亲历者以本命精血,共同唤醒事件的真实片段。
小青亲手将第一套双签制的数据协议接入了银线织网。
就在协议覆盖全网的一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那缕潜藏在织网最深处、代表着未知敌人的黑丝,竟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猛地向后一缩,主动避开了所有被新协议覆盖的区域,如同一条畏惧阳光的虫豸,蜷缩在数据洪流的阴暗边缘。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光幕界面,仿佛在对那缕黑丝低语:“你看,你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名字。你怕的,是一个人人都能为历史作证的世界。”
当晚,共枢洲的桃树下,陈玄正悠闲地磕着瓜子。
夜空中,星辰璀璨。
忽然,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下,停在了最高的桃树顶梢。
它没有鸣叫,只是静静地歪着头,用一双不似生灵的、纯黑的眼珠盯着陈玄。
片刻后,它张开鸟喙,一片烧得焦黑、只剩半截的竹简,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竹简在离陈玄面门三尺处悬停,上面用古老的篆文烙印着四个字,虽已残缺,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命承继”。
陈玄看都没看那竹简,只是随手将一枚刚磕完的瓜子壳对着乌鸦的方向轻轻一弹。
“喏,带回去吧,”他懒洋洋地说道,“给你家主子解解闷,就说我说的,这玩意儿的口感,可比不上五庄观的人参果。”<!--PAGE 4-->乌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波动。
它没有去接那瓜子壳,而是叼起那半片竹简,振翅而起,瞬间融入北方的无尽永夜之中。
陈玄收回目光,继续磕着他的瓜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然而,在无人可见的织网核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小青,却将“天命承继”这四个古字,输入了她的最高权限检索阵列。
下一秒,整个洪荒残卷库的数据,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她面前疯狂奔流。<!--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