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上,数据洪流如九天银河倒灌,亿万计的洪荒残卷碎片被小青的算力核心强行点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模糊匹配与逻辑重组。
她的虚拟形象周围,无数细碎的符文链条生灭,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横跨亿万载岁月的考古。
终于,在一片混沌色的数据废墟中,三个被标记为“极度残缺”“源头未知”的关键词,与乌鸦送来的那半片竹简上的“天命承继”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混沌石胎】、【代天行道】、【鸿钧之前】。
小青的逻辑核心几乎要被这几个字蕴含的信息量撑爆。
她猛然将所有算力聚焦于此,强行逆向推演。
一幅模糊而古老的画面在光幕上缓缓展开:那是在鸿钧紫霄宫开讲之前,天地间尚无圣人,混沌之气弥漫,一块巨大的石碑自虚无中浮现,其上烙印着一篇无头无尾的契文,便是传说中唯有“代天行道者”方可续写的“天命契”!
这玩意儿,比鸿钧的辈分还老!
几乎在推演出结果的同一刹那,银线织网的最高级警报被触发。
西北方向,一片荒芜的戈壁上,代表着“天命契”残纹的特殊能量波动,在过去三个时辰内,竟连续闪现了十八次!
而每一次闪现,周边区域的织网后台数据中,“厌政情绪”指数便会如打了鸡血般,精准地飙升三成。
“原来如此……”小青的虚拟眼瞳中,数据流瀑布般刷过,她第一次理解了敌人的真正目的。
那冰冷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类似人类“恍然大悟”的颤抖:“他们不是要复辟某个旧神,他们是要造一个新神!一个……一个由‘万民渴望救世主’的念头本身,所孕育出来的伪天道!”
这比单纯的夺权恶毒一万倍!
敌人要的不是权力,而是“权力合法性”的最终解释权!
与此同时,南泽之地,火鉴会总部。
赤脊一拳砸碎了身前的万年铁木桌,胸中的祝融神火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刚刚接到潜伏在西漠的密探传回的紧急情报:一股神秘势力,正在大规模收集一种名为“万人祈愿金箔”的诡异法器。
那竟是一些普通百姓在各地共学坛旁,随手写下的抱怨纸条——“唉,这轮值的又换了,啥时候能有个明白人一直管着啊?”“天天开会,天天吵,心累,真想有个人替我们拿主意。”
这些充满了消极与懈怠情绪的纸条,被收集起来后,用一种阴毒的秘法炼化,竟能凝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金色箔片。
“据报,已累计九千七百余张,离‘万愿成鼎’仅差三百之数!”密探的声音带着惊恐,“一旦炼成,便可借‘民意具象化’之名,强行激活那传说中的‘天命契’残纹,凭空造出一个‘应劫救世’之人!”“放他娘的狗屁!”赤脊怒吼一声,直接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孙子在教唆大伙儿跪着要饭!”
他亲率火鉴会精锐,如一柄烧红的铁矛,直插西漠腹地的一处隐秘祭坛。
然而,当他踹开祭坛大门时,却愣住了。
守卫祭坛的,并非什么邪魔外道,而是数十名衣着朴素的平民。
他们每个人,赤脊都在“轮责制”的档案里见过——他们都曾是光荣的第一批轮值管理者!
此刻,这些人的眼中却泛着一种被深度催眠般的狂热,仿佛守护的是世间最神圣的信仰。
赤脊指着一个曾经因出色管理过一个百人部落而受到表彰的中年汉子,声如洪钟:“王二麻子!你他娘自己当过三个月的官,亲手解决了部落的水源纠纷,怎么现在又信这套虚的了?!”
那名叫王二麻子的汉子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可我们太累了……每天都要想,都要吵,都要负责……真的太累了……就想有人替我们决定,哪怕……哪怕他是错的,也比我们自己操心强……”
“格局打开了,但没完全打开,是吧?”赤脊气得浑身发抖,他猛然明白,敌人攻击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懒惰与怯懦。
另一边,雷巡司总部,早已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
雷鹏负手立于雷池之畔,面前的“雷音障”光幕上,正清晰地播放着一段被反向监听捕获的幕后通讯。
一个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正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发号施令。
果然又是伪天道那帮阴沟里的老鼠,但这次,他们连皮都换了。
为首者自称“无名氏”,而他们的核心口号,让雷鹏听了都想笑。
“我们不要陈玄,我们要一个比陈玄更懂人民的领袖!”
“陈玄给了你们选择的权力,却没给你们选择正确的智慧!我们会替你们选择!”
“呵,”雷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机毕现,“好家伙,搁这儿玩‘我比你更爱你’的戏码呢?套路换了层皮,里面的骨头还是那股子腐臭味。”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启动了早已准备多时的最终预案——“断言雷狱”。
“传我命令!”他声音不大,却如滚雷般传遍整个雷巡司,“即刻启动‘断言雷狱’计划!在洪荒十大主城地下预埋的‘民意雷桩’全部激活!一旦监测到任何未经审择庭溯源的‘共识风暴’,立刻释放高频干扰雷音,强制打断群体性情绪共振!”
顿了顿,他又下达了一道让所有手下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另,雷巡司上下,自今日起,全员换装素袍,摘除所有徽记、标识!从今往后,执法者,不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救世主!”当小青、赤脊、雷鹏三方的最终报告,如三支利箭般同时汇入共枢洲时,陈玄正悠闲地坐在桃树下,摆开了一桌酒席。
没有召集盟友,没有战前动员,更没有热血沸腾的演说。
他只是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哥,邀请小青、赤脊和雷鹏来吃一顿散伙饭,不,是“邻居饭”。
酒过三巡,陈玄放下酒杯,笑呵呵地看着三人,眼神清澈得像一汪秋水:“哥几个,我琢磨着,最近有点累,准备闭个长关,好好躺平一阵子。”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认真:“这次是真的闭关,不搞录像,不留线索,谁也别想找到我。这共枢洲,还有这天下,就拜托你们了。”
赤脊刚想拍案而起,却被雷鹏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小青的虚拟形象静静地看着陈玄,没有说话,但数据核心却在疯狂计算着他这句话背后可能引发的亿万种连锁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这是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谎言。
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彻底的放手与信任。
你们,可以的。
第二天,当审择庭的执事们习惯性地想通过织网请示陈玄时,却惊恐地发现,那位“陈天尊”的所有权限早已被注销,连织网中最底层的身份标识都已归零,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整个人枢岛,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盖。
当雾气散去时,岛上的一切都已风化,那座“臭毛病展览馆”、那张酒桌、甚至那棵见证了无数历史的桃树,都化作了飞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玄,人间蒸发了。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有人痛哭流涕,如丧考妣;有人弹冠相庆,奔走相告;但更多的人,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慌。
那个一直站在那里,无论捅出多大篓子都能兜底的人,真的走了。
自陈玄“消失”后的第七日,黄昏。
西北戈壁,那座汇聚了九千七百多张“万人祈愿金箔”的祭坛上,金光冲天,一个由纯粹民意念力构成的巨鼎虚影,即将彻底凝实。
数万名狂信徒跪伏在地,高呼着“新主降临,顺天应人”的口号,气氛狂热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鼎身最后一道缺口即将弥合之际,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突兀地在人群中响起:
“我阿爹说了,嗑完的瓜子壳都能当投票箱使,为啥非得烧金箔啊?多浪费!”
话音未落,人群中猛地冲出十七八个半大少年。
他们正是第一批参加审择庭“代议体验营”的孩子。
他们手中没有法宝,没有兵刃,举着的,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议事牌”——一个豁了口的破碗,一块写着“今天轮到谁倒垃圾”的木牌,甚至还有一个绘着涂鸦的尿壶!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他们日常议事的纸条,写的都是“东街那座小石桥该不该修”“明天学堂的果子怎么分”之类的鸡毛蒜皮。
少年们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呐喊出他们在体验营学到的第一句话:
“我们的规矩,不用神仙来写!”
这一声呐喊,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狂信徒的心头。
那股狂热的氛围骤然冷却,无数人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半空中,那即将成型的“万愿鼎”,竟发出一声哀鸣,金箔如雪片般簌簌脱落。
更远处的沙丘上,一枚普普通通的瓜子壳,被谁插在沙土里,正迎着暮风,轻轻颤动。
而在无人知晓的幽冥狭隙中,那缕潜伏了万古的黑丝,在“万愿鼎”崩碎的瞬间,因反噬而剧烈扭曲,最终竟强行凝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它嘶吼着,发出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才是命定之子——”
话音未落,一道平平无奇的雷光自九天之上呼啸而至,精准地劈在它刚刚成型脑门上。
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咕哝声,从雷巡司一个新兵的嘴里传出: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