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的风,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温和了。
那场由无数张鸡毛蒜皮的“规矩”纸条掀起的风暴,吹散了西漠戈壁上空凝聚的“万愿鼎”,也吹进了一盘散沙的芸芸众生心里。
人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没有神仙皇帝,日子不仅能过,好像……还过得挺有章法?
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以比信仰“救世主”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洪荒。
“议事崇拜”——这是小青在织网中枢里,为这个新现象打上的标签。
起初,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东海之滨的渔村,村民们用投票决定了渔网的修补顺序,再没人为谁先谁后打得头破血流。
中州的人族城邦,设立了“纸条审判庭”,邻里纠纷,当街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效率高得惊人。
就连苦寒的北俱芦洲,妖族部落也学着搞起了“兽皮决议”,谁打的猎物多,谁在分配方案上就多一票,简单粗暴,却也减少了内耗。
织网中,代表着“集体正义感”和“社会参与度”的数据曲线,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飙升,一度冲破了历史峰值。
小青的逻辑核心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欣慰。
或许,这就是陈玄想要的,一个不再需要他的世界。
然而,这丝欣慰很快就被冰冷的数据浇了个透心凉。
“警报!南瞻部洲,南泽部落‘集体正义感’指数超过危险阈值98%!”
“警报!北俱芦洲,黑风山‘言论自由度’指数断崖式下跌至3%!”
“警报!西牛贺洲,三个村落同时出现‘焚书’行为,目标直指所有记载过‘陈玄’二字的旧册!”
小青虚拟的眼瞳猛地缩紧。
她看着数据瀑布中那些刺眼的红色警报,一股寒意从核心处理器蔓延至每一寸虚拟躯体。
她明白了。
洪荒生灵这帮铁憨憨,根本没学会走路,就直接开始玩百米冲刺了!
他们不是摆脱了对强权的恐惧,而是……每个人都开始享受成为强权的快感。
他们用“民主”这把崭新的锤子,看什么都像是钉子,而且还是必须被砸扁的那种。
“我……我们是不是创造了一个更可怕的怪物?”小青喃喃自语。
一个独裁的暴君,你至少知道敌人在哪。
可当暴君是无数个“正义”的民众时,你该向谁挥刀?
南泽部落。
赤脊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让他肝火冲天的一幕。
上百名壮汉将一间小小的茅屋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没有刀剑,却比刀剑更伤人。
他们举着一张张写着字的破布、树皮,汇成一片“民意”的海洋。
“李三狗,滚出南泽!”
“不合作者,即是公敌!罢免其生存权!”
“集体决议,神圣不可侵犯!”
赤脊火冒三丈,一脚踹开人群,只见茅屋前,一个瘦弱的农夫抱着双臂,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回事!”赤脊声如洪钟,祝融神火的威压让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领头的壮汉梗着脖子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里的布条:“赤脊执炬人,我们是按规矩办事!全村投票,一百零八票对一票,决议通过,让他家搬走!他破坏集体合耕,就是我们的敌人!”
赤脊没理他,转身看着那名叫李三狗的农夫,放缓了语气:“你,为什么不愿合耕?”
农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带着哭腔道:“执炬人大人……我娘病了,躺在**就剩一口气,大夫说得用三百年份的灵芝吊着命。可……可村里的‘共仓’要审批灵药,得排队三个月……我……我寻思着自家那二分地,改种点补血的灵草,或许能让我娘多撑几天。他们……他们就说我不信任集体,说我自私自利……”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低下了头。
赤脊胸口一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个领头的壮汉:“你们投票的时候,问过他家里的难处吗?!”
壮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少数服从多数,这是规矩!为了他一个,难道要破坏大家的公平?”
“公平你奶奶个腿儿!”赤脊彻底爆发了,一把夺过那人的布条,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祝融真火烧成了灰烬。
他从怀中掏出那面代表火鉴会权威的令旗,“唰”地一声狠狠插在地上。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火鉴会辖区内,任何决议,若没有完整记录并听取少数派的意见和难处,一律视为无效之举,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
他的话掷地有声,威压让众人不敢言语。
可人群的角落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冷冷地飘了出来。
“呵,说得好听。绕了一圈,不还是你火鉴会说了算?你算老几啊,又想回来当我们的青天大老爷?”
赤脊身形一僵,如遭雷击。他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与此同时,雷巡司总部。
雷鹏的脸比万年玄冰还冷。
他面前的雷音障上,正播放着一段来自北俱芦洲的密报影像。
影像里,几个曾经的雷巡司退役弟子,正主持着一场“民意天罚”。
他们设立了一座简陋的“清道雷阵”,一个仅仅因为质疑“猎物应该先分给老弱”的少年,就被绑在阵中央,被数十道由民意催发的微弱电弧电得浑身抽搐,哀嚎不止。
“守护规则,肃清异端!”主持者振臂高呼,周围的妖众狂热响应。
雷鹏关掉影像,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当他如鬼魅般出现在黑风山时,那名主持者,他的前弟子,甚至还激动地迎了上来:“老师!您来看我了?我没有辜负您的教诲!您教我们守护规则,可现在的规则,由人民来定!我这是替天行雷,执行大多数的正义!”雷鹏沉默地看着他,这个曾经因为不忍对犯错的同伴下手,而被他罚抄了一万遍“法不容情”的年轻人,如今眼中却只剩下狂热和残忍。
“你做的很好。”雷鹏点了点头。
那弟子脸上露出狂喜。
然而下一秒,雷鹏一掌轻轻拍在他的额头。
一道与众不同的雷光没入其体内。
“自省雷印。”
此雷不伤肉身,只震神魂,能让中招者在刹那间,以绝对旁观的视角,清晰无比地回放自己近期的所有言行,并强制代入受害者的所有感官。
那弟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代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对着求饶的少年狞笑,听到了少年声嘶力竭的惨叫,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电弧噬咬皮肉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是为了正义……”
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与他坚信的“正义”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冲突,神魂剧痛之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痛哭。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整个洪荒,都陷入了这种“多数即正义”的怪圈。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陈玄,却压根没去什么审判庭,也没搞什么全洪荒影像讲话。
他拎着那只被阿砾当成宝贝的豁口破陶碗,在共枢洲一个又一个村落间,优哉游哉地摆起了地摊。
摊位上挂着块木牌,上书六个大字:“臭规矩回收摊”。
“收‘过期正义’咯!收‘馊了的多数决’咯!一张纸条换一碗粗茶,先到先得!”陈玄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吆喝得跟个收破烂的似的。
起初没人理他,都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直到一个老汉拿着一张“驱逐令”——上面联名要求一个外乡人滚蛋——犹豫地走过来。
陈玄接过来闻了闻,一脸嫌弃地在上面用朱砂盖了个大大的戳:“已腐烂,建议堆肥。”然后真就递给他一碗茶。
这下可热闹了。越来越多的人拿着五花八门的“决议”过来。
“这张‘禁止夜间唱歌’的,嗯,味道还行,不算太臭,给你半碗茶。”
“这张‘公审张三偷看李四老婆’的……我靠,你们投票前做DNA……哦不,做滴血认亲了吗?馊了,拿走拿走!”
一个热血上头的少年,骄傲地举着一张写满了书名的“焚书名单”来换茶,上面全是记载过陈玄事迹的旧册。
陈玄这次却没收,也没给茶。他只是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你烧的第一本书,是你自己写的吗?”
少年当场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晚,陈玄在村口的土墙上,用草灰和水,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自由不是你想罚谁就罚谁——那是换了批刽子手,活儿还更糙了。”几天后,一个曾参与“清道雷阵”的妇人,在雷巡司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主动交出了驱动雷阵的符箓,哭着说:“我儿子上次分肉,就因为手慢了点,差点被他们当成‘懒惰者’给劈了……我怎么就……就成了当初我最恨的那种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消息传开,多地自发暂停了“纸条审判”。
小青在织网中惊喜地发现,那些曾被疯狂转发的“公审帖”“决议帖”,正被无数用户自发地打上“存疑”标签,下面还附上了当事人和受害者的陈述。
民意的潮水,第一次学会了倒流。
火鉴会总部,小青的虚拟投影出现在赤脊面前,她看着远处,一群孩子正用石子在地上重新划定一个“议事圈”,但这次,他们在圈外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听证席”。
“我们是不是太急于摆脱‘他’了,”小青轻声问,“结果忘了,在学会跑之前,应该先学会怎么好好走路。”
赤脊望着那群孩子,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柔和,低语道:“也许……真正的自由,就是从承认自己随时都可能变成混蛋开始的。”
而在遥远的西北荒原,那个曾经插着瓜子壳的沙土坑旁,不知是谁,悄悄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不准自称代表所有人】
洪荒的喧嚣似乎终于沉淀了下来。
人们开始反思,开始争吵,开始学习如何去听那些不好听的声音。
织网之内,各种议题的讨论虽然依旧激烈,但那种动辄判人生死的戾气却消散了许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找到了正确方向时,小青却在数据中枢里,发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迹象。
最近几日,织网内许多原本争执不下的议题,无论是资源分配,还是律法修订,都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达成共识。
那些新生成的决议,逻辑之严密,考虑之周全,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仿佛……仿佛不是由一群吵吵嚷嚷的凡人讨论出来的,而是一个绝对理性的超级智脑,在背后给出了标准答案。
一切,都显得过于顺利,过于……完美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