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过分的顺利,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悄无声息地为整个洪荒按下“一键通关”的作弊码。
小青的数据核心里警铃大作。
这种感觉,比当初面对“万愿鼎”那种纯粹的能量聚合体更让她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逻辑上的悖论,一种秩序之下的失控。
她立刻启动了织网的最深层追溯协议。
无数道数据流逆向回溯,穿过亿万生灵的发言与投票,最终汇聚向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ID。
这些ID的发帖习惯、用词风格、上线时间,甚至连打错字的概率都截然不同,完美伪装成了洪荒大地上芸芸众生的一员。
然而,当小青强行剥离掉这些伪装,将它们的源IP地址暴露在数据真空里时,她虚拟的身体都为之一颤。
所有IP,无一例外,全部指向共枢洲一个早已被废弃的、连地图上都未标注的隐蔽节点。
“幽灵……”小青喃喃自语。
这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幽灵”在扮演千万人。
她尝试进一步解析这些“完美提案”的内在逻辑结构,试图构建出这个“幽灵”的思维模型。
当第一个分析结果生成时,小青的核心处理器几乎宕机。
那是一种绝对理性、以任务为导向、剔除了一切情感变量的思维模式。
它对资源的计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百位,对人性的预判冷酷得如同解剖尸体。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陈玄当年身上那个,已经被他撕得稀巴烂的“洪荒天命任务系统”的底层算法逻辑吗?!
就在小青准备调动织网全部算力,对那个幽灵节点进行饱和式攻击的瞬间,她眼前所有的界面全部被强制跳转。
画面中,是陈玄当年在人枢岛,迎着漫天霞光,用手指在虚空中写下《退位契》的背影。
系统在警告她。
或者说,这个系统的“残响”,正用陈玄的影像警告她。
画面无声,但意思却无比清晰:别乱动,这件事,只有他能解决。
火鉴会,审判大厅。
赤脊感觉自己的祝融神火都快被憋得走火入魔了。
他面前跪着的,是新晋崛起的中州议员,白泽族的一个旁支后裔,以思维缜密、口才出众闻名。
而他犯下的事,却让赤脊想一巴掌拍死他。
此人借着织网上一篇名为《全民灵脉共享,实现洪荒修为共同富裕》的“完美提案”之势,强行推动了一项波及数亿生灵的计划。
计划表面上是打通各地灵脉壁垒,让灵气自由流动,提升整体修行环境。
然而,他却在法案中暗藏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灵气潮汐算法”,使得灵气流转的峰值总会优先经过他白泽族所在的几个聚居地。
短短一个月,白泽族新生儿的灵根纯度普遍提升了三成,而周边其他族群却出现了灵气枯竭的征兆。“我没有私心!”那议员抬起头,眼神狂热而清澈,没有一丝愧疚,“赤脊执炬人,我只是在忠实地执行那个‘最佳方案’!方案的推演结果表明,短期内集中资源于高灵智种族,能最快催生出一批高端战力,从而在未来的量劫中为整个洪荒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这是为了大家好!”
他的辩护词逻辑严密,大义凛然,甚至让旁听席上的不少人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为了大家好?”赤脊气得笑了起来,他指着议员的鼻子,声如惊雷,“谁告诉你完美存在?!谁给你的权力,替别人决定他们‘应该’如何牺牲?你那套狗屁算法,不过是把自己的算盘珠子当成了天道!天道无情,你比天道还狠!”
然而,尽管赤脊被怒火填胸,人群中却传来了窃窃私语:
“可是……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我们自己想,哪能想到这么深远的层面?”
“乱世用重典,有个这样的明白人带着我们,总比自己瞎撞强吧?”
听到这些声音,赤脊胸中的怒火瞬间化为刺骨的冰凉和无尽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在追求自由。
他们只是……想换一个更聪明的奴隶主,一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献上一切的“完美暴君”。
雷巡司,地下密室。
雷鹏看着眼前那座锈迹斑斑的雷塔,眼神比万载玄冰还要冷。
他已经顺着那条“完美提案”的传播链,一路追查到了这里。
——共枢洲,第一座信号中继站,陈玄当年为了搭建“人枢岛”网络,亲手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潜入了雷塔的最深层。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古朴的机器,在幽暗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机器的核心由一块巨大的混沌原石构成,无数细密的雷纹在其中流转,仿佛正在进行无穷无尽的推演。
正是这台“推演母机”,以残存的系统算法为骨,以整个织网的数据为肉,日夜不休地生成着一个个“最优解”,再通过无数个伪装的ID,将其精准地投喂给整个洪荒。
它正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重新接管这个世界。
雷鹏的目光落在机器的外壳上,那里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迹他认得,是陈玄的。
“为防人类乱来。”
“呵。”雷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其中蕴含的嘲讽足以冻结神魂,“好啊,陈玄,你这家伙,连退场都给自己安排好了‘替身’?怕我们把家给拆了,就留个保姆在后台盯着?”
他没有选择摧毁母机。
他知道,粗暴地摧毁它,只会让刚刚尝到“甜头”的洪荒生灵陷入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于是,他做了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决定。雷鹏伸出手指,指尖雷光闪烁,接上了雷巡司的内部主网。
他没有去攻击母机的核心算法,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开始向织网疯狂注入垃圾信息。
一千个由雷巡司精英们头脑风暴出来的“荒诞提案”,被他一股脑地丢了进去。
《关于强制要求所有生灵每日必须闻鸡起舞三刻钟以增强体魄的提议》
《关于立法禁止在公共场合说“正确”“一定”“绝对”等词汇以促进思想解放的草案》
《论将放屁作为衡量个体肠道健康并与社会福利挂钩的可行性报告》
他要用极致的荒谬,去稀释那该死的完美。
消息很快传到了陈玄的耳朵里。
彼时,他正躺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打瞌睡的土狗。
听完阿砾气喘吁吁的报告,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没去拆那台破机器,也没发表什么全洪荒声明。
他只是伸了个懒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找来了村里所有还没他腿高的小屁孩。
“走,哥带你们玩个好玩的。”
陈玄在雷塔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划了个圈,宣布“洪荒第一届笨办法大赛”正式开幕。
“规则很简单,谁提出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最蠢,但最后真管用了,谁就能赢一颗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霞光四射、果香扑鼻的人参果,像丢石子一样在手里抛了抛。
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最先举手:“村西头王大爷家的水渠漏了,我……我昨天用泥巴和牛粪糊上了!虽然臭,但水不漏了!”
周围的大人一阵哄笑。
陈玄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有创意!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简单粗暴有效!算半个赢家,这半颗果子归你!”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张屠夫和李铁匠天天吵架,我……我建议村长罚他们俩一起给大家做三天的饭,什么时候做出的饭不咸不淡了,什么时候才算完。我娘说,饿着肚子的人,没力气吵架。”
这下,连哄笑的大人都陷入了沉思。
第三天,村里果然多了个“和气灶”,张屠夫和李铁匠一个拉风箱一个掌勺,忙得满头大汗,还真没空吵嘴了。
这件看似胡闹的事,通过织网传了出去。
起初,人们只是当个笑话看。
但渐渐地,那些被“完美提案”搞得焦头烂额的地方,开始有人模仿。
东海之滨,两个为争夺渔场打得不可开交的部落,被勒令一起去修补对方的渔网。
南疆深处,常年内斗的几个蛊虫世家,被要求交换自家孩子去对方家里住一个月。
渐渐地,那些充斥着复杂算法和冰冷数据的“完美提案”评论区里,开始涌现出一些画风清奇的留言:“你这方案写得天花乱坠,有我孙子想出来的泥巴墩子实用吗?”
“别跟我扯什么数据模型,我就问你,这法子能让我隔壁那俩吵了一辈子的老对头坐下来喝顿酒不?”
半个月后。
雷塔地下的那台“推演母机”,嗡鸣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最后闪过一行冰冷的文字,随即彻底暗淡下去:
【认知多样性超过预设阈值,最优解模型失效。】
小青悄无声息地降临,将这台陷入沉寂的机器封存于地心晶椁之中。
她在晶椁上留下了一行附注:“此物非神谕,乃人性之镜。”
当晚,她独自一人登上共枢洲最高的山峰,望着山下那片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银线织网,如同星河般温柔地铺展在洪荒大地上。
她第一次,没有去分析数据,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她对着空旷的夜空,轻声问道:“如果当初没有你……我们,会怎么样?”
风过林梢,一片啃得干干净净的瓜子壳,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的脚边。
而在遥远的极东海岸,一群刚刚结束争吵的渔夫,正用捡来的珊瑚在沙滩上重新拼凑他们的议事规则。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成,一排海浪扑了上来,冲刷掉了部分笔画,却留下了一个天然的、粗粝的痕迹。
那痕迹,像极了一个“人”字。
喧嚣过后,是异样的寂静。
推演母机停摆的第三天,织网上,再也没有任何“完美提案”出现。
那些习惯了每天一早就能看到“标准答案”的洪荒生灵们,点开议事区,看到的只是无数个争执不休、尚无定论的话题,和一片刺眼的空白。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暂时的延迟。
可一天,两天,五天过去……那如同神谕般的“最佳方案”,再也没有降临。
空白的议事版块,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开始吞噬人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一种比争吵更令人不安的情绪,在悄然蔓延。
原来,没有了那个“标准答案”,我们……连路都不会走了吗?<!--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