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席卷天地的狂风与雷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
东泽告急!
一夜暴雨,上游百座山峰的积水汇成一条脱缰的洪龙,咆哮着冲向下游,往日里温驯的东泽大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浪头一波高过一波,疯狂拍打着那道维系着下游数十万生灵性命的堤坝。
泥石构筑的坝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狰狞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溃堤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比洪水更令人心寒的,是堤坝之后的人心。
织网中枢内,小青的意识几乎要被东泽节点传来的海量警报数据给烧穿。
光幕上,代表“危险等级”的红色区域已经突破了阈值上限,发出刺耳的蜂鸣。
可与之形成诡异反差的,是代表“民众自组织响应”的曲线,像一条被钉死在地上的蚯蚓,纹丝不动。
“搞什么飞机?!”小青急得爆了句陈玄常挂在嘴边的粗口。
她立刻调动权限,强行接入了东泽的地方传讯网。
瞬间,成千上万道焦灼、恐慌、迷茫的意念洪流涌入她的感知。
“天呐,堤坝快塌了!我们怎么办?”
“谁去组织一下啊?共仓里不是有备用的玄武沙袋吗?”
“组织?谁敢牵这个头?陈玄大人不是说了,要我们‘静候风起’,不能总指望别人吗?”
“对啊,万一我们动了,结果坏了‘天意’,那罪过谁担?”
“再等等吧,这么大的事,肯定会有高人降下法旨的,我们别擅作主张……”
嗡——!
小青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比数据过载更恐怖的寒意,从她意识的核心炸开。
她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他们以为成功拔掉了民众心中对“神性”的依赖,却没料到,民众转头就把“不依赖”本身,当成了新的神!
他们把陈玄那些反套路、打破常规的教导,理解成了一套新的、绝对不能违背的、更加僵化的教条!
真正的困境,从来不是愚昧无知,而是当你拥有了自救的能力和资源后,却连伸一下手都觉得是“违规操作”!
“启动A、B、C三套历史洪水应对预案,立刻推送到东泽所有终端!”小青几乎是吼着下达了指令。
这三套方案都是织网根据过往经验总结出的最优解,简单高效。
然而,下一秒,她收到的反馈让她如坠冰窟。
“驳回。理由:方案来源为中央中枢,不符合‘去中心化’原则。”
“驳回。理由:这不是陈玄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我们不能执行。”
小青呆呆地看着那三条冰冷的驳回信息,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陈玄当初为什么总是一脸“你们这届学生活儿太糙,带不动”的便秘表情。
自由,一旦被当成KPI来考核,就成了最讽刺的枷锁。与此同时,赤脊已经驾着一道火光,如流星般坠落在东泽大堤附近的高坡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数百名青壮年挤在高坡上,一个个面色惨白,对着那摇摇欲坠的堤坝指指点点,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认为应该立刻动用共仓的沙袋!人命关天!”
“我反对!共仓物资动用条例写得清清楚楚,必须经过三轮投票,公示七十二小时!现在动了,就是破坏程序正义!”
“程序你个大头鬼!等你们投完票,我们村子都喂王八了!”
“那你也不能带头违规!这是原则问题!”
赤脊胸中的怒火“噌”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救灾的,是来参加一场大型魔幻现实主义行为艺术的开幕式。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赤脊双目赤红,指着山下已经被洪水淹了一半的村庄,声音沙哑地咆哮:“等你们投完票,是准备用投票结果给淹死的人当墓志铭吗?!”
他不再理会这群人,转身就朝不远处的公共仓库冲去。
那仓库大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旁边还贴着一张封条,上书“非程序开启,后果自负”。
“去你娘的后果!”
赤脊看也不看,汇聚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库门上!
“哐当——!”
卯榫断裂,门板四分五裂!
他像一头蛮牛冲了进去,扛起一袋重逾千斤的玄武沙就往外冲。
“站住!”两名负责看守仓库、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青年拦在了他面前,梗着脖子喊道,“赤脊大人,您不能这么做!您这是在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矩!”
赤脊停下脚步,他死死盯着这两个年轻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愤怒。
“规矩?程序?”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程序是为了让活人更好地活下去,不是为了给死人立一块体面的牌坊!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搬沙袋!这是命令!”
说完,他直接撞开两人,扛着沙袋就朝堤坝的缺口冲去。
高坡上的人群死一般寂静。
他们看着赤脊一个人在洪水中奔跑、填堵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渐渐变成了羞愧。
“我……我操他大爷的!”一个壮汉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第一个吼叫着冲下高坡,“老子不辩了!再辩下去,婆娘孩子都没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迟疑了足足半刻钟后,人群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潮水般涌向仓库,涌向那道岌岌可危的生命防线。
另一边,雷鹏并未出现在大堤上。
这位前雷巡司统帅的直觉告诉他,这场来得过于蹊奇的洪水背后,必有蹊跷。他像个幽灵,潜入浑浊的水下,沿着堤坝的基座一路探查。
很快,他就在一处最严重的溃口下方,发现了问题所在。
堤基的核心部分,被人用一种极其精巧的工具挖空了。
那切口平滑如镜,残留的能量波动微弱却熟悉,与他之前缴获的“伪天道·子型号”系列法宝的痕迹完全吻合。
果然是人为的!
雷鹏眼中寒光一闪,顺着暗中留下的水纹痕迹,如同一条深海的猎鲨,悄无声息地追踪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被洪水淹没的暗渠中,擒获了两名伪装成难民的敌方细作。
酷刑审问都免了,那两人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我们的策略早就改了。”其中一个细作面如死灰地交代,“‘造神计划’失败后,上面发现直接对抗没有意义。新的策略是……‘引爆依赖’。”
“什么意思?”雷鹏声音冰冷。
“就是……就是不再强行推广我们的神,而是反过来,利用你们对‘独立自主’的执念,制造你们无法独立解决的危机。我们算准了,你们的民众在没有绝对权威下令时,会因为害怕‘做错决定’、害怕‘承担责任’而陷入决策瘫痪。等到灾难扩大到无法收拾,我们的人再以‘秩序拯救者’的姿态出现,收拾残局,到那时,民心自然会倒向我们这边……”
雷鹏听完,沉默了许久,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们这帮孙子,真是把人性算计到了骨子里。”他一脚踩在那细作的脸上,轻声道,“算准了他们宁愿被淹死,也不肯先动手扒拉一口救命饭。”
整整七天七夜,陈玄如同在共枢洲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没有现身,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传递哪怕一个字的信息。
第七日,洪水终于渐渐退去。
东泽下游一片狼藉,但也保留了大半元气。
幸存的民众自发地聚集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前,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沉重的反思所取代。
全场一片死寂。
“下……下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着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要是再有这种事,我们……还能等吗?”
无人应答。那个“等”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曾是陈玄“懒人回收”摊的常客,还参加了第一期的“代议体验营”。
“不能等。”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爹被水冲走前跟我说,陈玄那家伙当年蹲在村口说过一句话——”少年深吸一口气,学着陈玄那吊儿郎当的语气,大声说道:“瓜子壳吐在地上,没人催你捡,也没人帮你捡,它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那儿,那这个瓜子壳,才算是真的自由了。”众人默然。
良久,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但这次,他们争论的不再是“该不该做”,而是“具体怎么做”。
当天下午,东泽幸存者自发成立了共枢洲第一个民间组织——“首应队”。
队规第一条便是:凡遇一级灾害,无需请示,无需投票,前三刻钟内,由现场所有亲历者中年龄最长者暂代总指挥,全权调度一切可用资源。
事后再由集体追责评议。
整部规章,洋洋洒洒数千字,竟无一人再提“请示”二字。
当晚,织网中枢内,小青惊喜地发现,东泽节点上,一套全新的“应急共识模型”正在自动生成。
它并非来自中央的任何推送,而是由数百名灾难亲历者匿名贡献的、无数个细碎的经验片段和反思,如拼图般拼接而成。
数据流在不断地自我修正、优化,充满了勃勃生机。
小青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光幕上那片活跃的数据,低声笑了:“你终于学会了……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候,吵架,本身就是一种前进。”
而在共枢洲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口,陈玄依旧蹲在大槐树下,悠哉地嗑着瓜子。
一个刚换完牙的孩童凑过来,好奇地问:“陈玄叔叔,大家都说你最厉害。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们会怎么样啊?”
陈玄咧嘴一笑,将一片瓜子壳随手往地上一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在不在,有啥关系?”他懒洋洋地说,“你们又不是我的续集。”
死过一次的人,总会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脚下的土地,而不是天上的云彩。<!--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