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沼之地,村落之间的堤坝上,气氛比浸满水的空气还要沉重。
往年此刻,蛙声如潮,一声高过一声,便是老天爷在扯着嗓子喊:“水要涨啦,快加固堤坝!”可今年,万籁俱寂,只有水面无声上涨,像一条悄悄勒紧脖子的绞索。
“轰隆!”
东岸的王家村,一段子堤扛不住暗流冲刷,塌了半边。
浑黄的洪水像贪婪的巨蛇,瞬间吞掉了一亩刚抽穗的水稻。
消息传开,邻近的李家村炸了锅。
李村长杵着一根刻满蛙纹的木杖,领着村民堵在王家村口,声色俱厉:“王二愣!你们为何不听蛙神示警?擅自挖渠引流,惊扰了水脉,如今大水倒灌,这损失你们担不担?”
王家村的村长王二愣,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眼圈通红,梗着脖子吼了回去:“担个屁!老子守着你那狗屁蛙神,田都淹了!蛙不叫,是它哑了,不是水不上来!再信你们那套,我们全村都得喝西北风去!”
“你……你敢亵渎先祖之法!”
“我呸!先祖之法是让咱们活命,不是让咱们抱着规矩淹死!”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背祖忘宗!”
锄头和扁担被高高举起,两村村民的唾沫星子几乎汇成了第三条河流,眼看就要从“友好问候”升级到“物理说服”。
织网中枢内,代表南沼情绪的光点已经从焦虑的橙色,飙升到接近暴乱的刺目血红。
小青的指尖缭绕着幽光,一个包含了水文分析、历史案例、最优调解方案的“和谐大礼包”已经编辑完毕,随时可以空投到两村村长脑子里。
就在她准备按下“一键降智,和平解决”按钮时,光幕上“叮”的一声,弹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协议窗口。
【争吵备案·南沼防务争端】
协议类型:自发性对抗议事流程(野生版)
发起人:王小虎(王家村,十六岁),李狗蛋(李家村,十六岁)
备案诉求:裁定“蛙鸣决”在当前雨季的有效性,并确立新的防汛责任划分。
小青的动作僵住了。
系统没有推送,规则没有教授,她也没有进行任何引导。
两个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在械斗一触即发的边缘,竟然自己摸索着,在织网的公共留言区里,搞出了这么一个“野生版”的冲突备案协议。
他们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列出了“辩论双方”、“核心争议”和“期望结果”。
小青盯着那个简陋却结构分明的协议,仿佛看到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第一次挣脱大人的手,自己走出了第一步。
她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点,给那个“野生协议”打上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标签。
“首次野生冲突备案,通过。”
她只做了这一件事,然后便静静地看着那片血红的光点,不再干预。就在王二愣和李村长马上要进行“铁器时代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滚了过来:“吵得好!再大声点!声音不大,怎么显得你们有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扛着巨大葫芦的壮汉,龙行虎步而来,正是闻讯赶来的赤脊。
他往两村人中间一站,像座铁塔,非但不劝和,反而火上浇油:“我听明白了。你们王家村说蛙鸣不灵了,得看水;你们李家村说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动。行,那我问一句——一百年前,蛙鸣还管用的时候,你们的祖宗是听蛙,还是听天?”
两村人都被问懵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赤脊一拍胸脯,声震四野,“蛙不叫了,要么是它搬家了,要么是这天变脸了!你们现在吵,不是为了分个谁对谁错,是为了活命!吵架不为了活命,那还不如回家睡大觉!”
他环视一圈,大手一挥,指向村口的一片空地:“就在这,我给你们搭个‘吵架擂台’!限时三日,两村各派五人,轮流上来辩!谁说的在理,谁能说服大伙,台下的百姓就往谁的筐里丢草标!三日后,谁的草标少,谁就乖乖闭嘴,负责把两村所有破了的堤坝修好,还得管对方村里半个月的饭!”
这话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人群竟是哄然叫好。
比起不明不白的械斗,这种“吵赢了有理还有饭吃”的模式,显然更具吸引力。
刚才还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火气,瞬间转化成了摩拳擦掌的斗志。
“好!就这么办!”王二愣第一个响应。
“谁怕谁!我们李家村的道理,能从混沌初开说到地老天荒!”李村长也不甘示弱。
远在共枢洲中枢的雷鹏,通过织网看到了这一幕,抚掌大笑。
他立刻抓住机会,发布了一条试点政令——《关于在部分地区推行“冲突配额制”的暂行办法》。
办法规定:试点村落,每年必须举行至少三场“法定争吵”。
议题不限,鸡毛蒜皮都行,但必须有明确的诉求、立场鲜明的对立双方,以及解决问题的时限。
首个试点放在了东林村。
他们抽到的第一个议题,差点让所有人笑掉大牙——“村口那棵三千年的老榕树,该不该给它封个爵位?”
起因是老榕树长得太茂盛,遮天蔽日,影响了旁边几亩地的庄稼收成。
反对方以几个精打细算的年轻人为首,主张“众生平等,树也一样”,要么砍了做房梁,要么就得给受损失的农户赔偿阳光。
支持方则是一群老者,声称此树庇荫村落三千年,堪比图腾,别说封爵,立牌位供起来都行。
一场围绕“树权”的辩论就此展开。
两天时间里,双方引经据典,口水横飞,从“万物有灵”吵到“光合作用”,差点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当论据。最终,在所有人吵得口干舌燥之后,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把树顶剃个头不就行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
最终的决议是:树不砍,爵不封,但由反对方负责给老榕树“修个透光的平顶发型”,并设立“树事官”一职,每年由村里十岁以下孩童轮流担任,负责监督树木健康和阳光分配。
雷鹏听完汇报,满意地捋着胡子:“瞧见没,一棵破树都能给咱们吵出一个新职位,吵出一个解决方案。这说明什么?说明咱这日子,活泛起来了!”
此时,陈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棵刚“理完发”的老榕树最粗的树杈上,一边躲清闲,一边笑得瓜子壳乱飞。
看完了这场堪比德云社封箱的“封爵大典”,他趁着众人散场,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溜达到村口的“意见腐烂箱”——一个专门收集没人敢当面提的馊主意的破木箱——旁边,随手塞进去一张纸条。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建议下次吵:太阳该不该轮流值班,凭什么总从东边出来?”
他本以为这纯属恶搞,谁知第二天,村里那个新上任的“法定争吵”主持人,竟然真的把这张纸条当众念了出来。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可笑声未落,竟然真的有三个人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报名加入“太阳调度可行性研究小组”。
陈玄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摇摇头,哭笑不得地低声自语:“疯了,都疯了……这帮家伙,总算学会把最荒唐的事,也当成最正经的事来办了。”
他转身准备溜之大吉,脚下却一个不稳,踩塌了路边半截被风化的石碑。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残碑断口之下,赫然露出一行深深刻下的古朴字迹:“禁言者,罚耕三年。”
陈玄愣住了,这字迹……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想了半天,才猛地一拍脑门,记起这好像是自己几百年前路过此地,嫌村里人太闷,随手刻在块石头上的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如今竟被当成了神圣法条,立碑传世。
当晚,小青在织网中枢里,看到了南沼争端的阶段性成果。
虽然两村最终也没能达成统一的“蛙鸣决”废存方案,但这次大吵,却催生出了三个完全独立的防汛模型:“东村看水色模型”、“西村听风声模型”以及一个由两村少年合作的“蛙、水、风混合预警系统”。
三个模型正在各自的区域内彼此竞争,相互验证。
她调出历史数据进行对比,惊愕地发现,这种因分歧而产生的“分裂式创新”,其长期存活率和迭代效率,竟然是过去那种“大一统指令”模式的四倍以上。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关闭了所有闪烁的预警通道。在自己的私人日志里,她写下了新的感悟:
“允许分歧,不是妥协,是给未来多留几扇可以逃生的门。”
而在遥远的极西戈壁,一场遮天蔽日的沙暴刚刚平息。
两支在沙暴中失散的迁徙族群,不期而遇地汇集到了同一片仅存的绿洲前。
按照洪荒万年不变的规矩,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然而,双方的首领对视了许久,却没有拔出腰间的骨刀。
其中一人默默地走到绿洲旁的空地上,开始用脚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老规矩,”他对对面的首领说,“明日天亮,咱们吵个明白。”
与此同时,北漠的村落里,人们对“沙粒投票法”的推崇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们不仅用它来决定大事小情,甚至开始有人提议,要为这套方法立一座碑,碑文上要写明:此法非人力所创,乃是……<!--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