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是上古智者遗训,当为后世万代之圭臬!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有人甚至当场跪拜下来,对着那堆用来投票的沙子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俨然已将其视作神启。
他们尝到了不用争吵、不用担责就能解决问题的甜头,便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份“安逸”铸成永恒的神像,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偷懒。
“智者?哪个智者?叫什么名字?他家住海边吗,管这么宽?”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让狂热的气氛炸了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赤脊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他那魁梧的身躯在北漠稀薄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脸上挂着三分讥诮七分冷冽。
“你懂什么!”一个村中长老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赤脊怒斥,“此法精妙绝伦,化干戈为玉帛,岂是凡人所能创?必是先贤大能,不忍我等受苦,特降此神法!”
赤脊懒得与他辩经,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那长老见他“理屈词穷”,愈发得意,当即号召村民,连夜伐石,定要将这“神法”的来源刻碑立传,再建一座“智者祠”,每日焚香祷告。
是夜,月黑风高。
北漠的村落万籁俱寂,只有新立的石碑在寒风中矗立,上面“智者遗训”四个大字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庄严而可笑。
“轰——”
一声闷响,惊醒了几个守夜的村民。
他们提着灯笼冲出来时,只看到那块他们耗费心血立起来的石碑,已经断成了七八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有人用碎石块,歪歪扭扭地铺出了一行更大的字。
灯笼凑近,火光照亮了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村民们的脸上:
“投票的人会死,投票的沙不会说话。”
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炸了。
愤怒的村民手持棍棒,将石碑的残骸团团围住,誓要找出那个“亵渎神明”的狂徒。
就在这时,赤脊扛着他那标志性的巨大葫芦,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一脚踩在最大的那块断碑上,环视着一张张愤怒的脸。
“别找了,是我干的。”
“赤脊!你疯了!”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与神为敌!”
“神?”赤脊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北漠里回**,“我问你们,一百年前,你们的祖先没有沙粒投票法,是不是就不活了?一百年后,若是天降大火,把这沙子都烧成了琉璃,你们是不是就该集体等死?”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断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方法,是你们骨子里的‘偷懒癌晚期’!你们以为把规矩刻在石头上,就能一劳永逸,子孙万代高枕无忧?我告诉你们,狗屁!”赤脊一字一顿,声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真正的规矩,是每天、每时、每刻,从你们的争吵里,从你们的脚底下,重新走出来、吵出来的!它活在你们的嘴里,手上,脑子里,而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被“亵渎”的怒火,在赤脊毫不留情的喝骂下,渐渐冷却,变成了无地自容的羞愧。
许久,一个沉默的汉子默默走出人群,弯下腰,吃力地抱起一块断碑。
他没有去修复它,而是径直走到村口正在修建的一座引水渠桥梁旁,将那块曾经被他们视若神明的石头,垫在了湿漉漉的桥墩之下。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默默地搬起碎石,将它们用在了引水渠、新房地基、加固的畜栏上。
他们拆掉了一座刚刚建起的神庙,却用它的砖瓦,筑起了自己真正的家园。
雷鹏在织网光幕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笑,只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立刻发起了一项在共枢洲掀起轩然大波的运动——“去领袖化纪念运动”。
运动要求,所有以个人姓名命名的制度、建筑、条例,必须全部更名。
其核心宗旨是:纪念创举,而非神化个人。
争议最大的,毫无疑问是“陈玄凉茶条例”。
这几乎是共枢洲“民智初开”的标志性事件,因陈玄当年在村口摆摊,用一碗凉茶换一个“馊主意”而得名。
支持保留者认为,这代表着“不忘初心”,是纪念那个一切开始的下午。
雷鹏亲自来到东林村,面对着情绪激动的村民,他只是冷笑着指了指那块写着“陈玄凉茶条例”的木牌:“初心是什么?是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敢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说出来,哪怕它馊到家了!而不是让你们对着一块牌子磕头,把他当成新的神仙供起来!你们把他捧得越高,就离他当初想看到的那个世界越远!”
他亲自爬上梯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摘下了那块旧牌子,换上了一块新的。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懒人重启令”。
当晚,凉茶摊的旧址前,依旧有人悄悄放上了一束野花。
旧日的崇拜惯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除的。
雷鹏看到了,却没有阻止。
他只是在旁边又加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
“献给所有不敢交出纸条的曾经,和所有敢于开口的未来。”
第三天清晨,那束野花下,多了一张被露水浸湿的纸条,字迹潦草却清晰:
“谢谢你不回来。”
织网中枢内,小青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切。
从南沼的“吵架擂台”,到北漠的“推碑填桥”,再到东林村的“摘牌换名”,一幅全新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她终于做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最惊人的决定。她调出了织网中枢的最高权限界面,那是一个由亿万道光流构成的、象征着绝对控制权的“共识王座”。
她的助手,一个由织网衍生出的低阶智能体,惊恐地闪烁着光芒:“主人!您要……?”
“从今天起,织网不再拥有‘最高共识权’,只保留最基础的信息流转功能。”小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伸出手指,将那枚代表着最终控制密钥的符文,从王座上剥离下来,封入一枚空白的玉简。
然后,当着助手的面,将玉简投入了旁边的能量熔炉。
玉简在炽热的光芒中瞬间气化,灰飞烟灭。
“万一……万一他们又开始犯错,开始走上歧途,我们失去了最终干预的手段,一切失控了怎么办?”助手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青转过身,看着光幕上那千千万万个正在自主闪烁、碰撞、交融的光点,轻声说:
“如果他们还需要一个‘最高’来为他们兜底,那他们就从未真正自由过。”
从此,织网再无“一键和谐”的推送,只有亿万信息自发“浮现”;再无至高无上的“指令”,只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回声”。
在终端的操作日志上,小青留下了最后一行字:
“我不再是织网,我只是其中一个结。”
远在西岭村的陈玄听说了织网“断权”的消息,只是嘿嘿一笑,拎着一壶新酿的果酒,又晃悠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那个九岁的女童村长,如今已经连任三届。
她正有板有眼地主持着“关于狼崽阿灰伤鸡事件的听证会”——因为当初那个“养狼当狗”的提案真的有人实施了,结果那狼崽长大后,野性难驯,咬伤了邻居家的鸡。
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有人主张立刻打死狼,有人则认为狼有功劳,不应一棍子打死。
女童村长不再像以前那样拍桌子了。
她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叠用炭笔画得歪歪扭扭的记录:“这是阿黄婶家损失的三只鸡,按市价折合三十斤谷子。这是阿灰上个月吃掉的三十七只田鼠,保住了至少两亩地的收成。这是李大叔的证词,说上周有山贼想摸进村,被阿灰的嚎叫吓跑了……大家看,我们来算一笔账。”
她不再讲大道理,而是用一笔笔具体的损失和收益,一个个真实的故事,在村民们面前来回平衡,寻找那个最不坏的解法。
陈玄靠在树上,听着她用稚嫩的声音,像个真正的“官僚”一样计算着得失,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盐渍过的果干,丢了过去。
“小村长,补补脑子,当领导费神。”
女孩抬头瞪了他一眼,一把接过果干,嘴里却嘟囔道:“你又来搅局?今天的会还没开完,你的馊主意留到明天再提!”
陈玄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村口槐树斑驳的树影里。他已是这片土地最多余的过客。
数日后,已经彻底“退休”的小青,在她那间只有信息流淌的静室里,通过一幅废弃的监控晶石,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西岭村的孩子们,在村落中心的空地上,用捡来的各色石子和干枯的树枝,拼凑出了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图案。
那不像任何一种文字,也不像任何一幅画,倒像是一个拥有无数入口和出口的迷宫。
她心中一动,调取了覆盖整个共枢洲的航视晶石。
画面拉高,她惊愕地发现,从东林到南沼,从北漠到西岭,共枢洲的十七个主要聚落,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出现了类似的、由民众自发拼凑出的巨大地面结构。
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交错的根系,有的像发散的蛛网,有的像奔流的河川,但所有结构的走向,都隐隐指向同一个遥远的方向——
那里,是曾经的桃树旧址。
地脉的异动早已平息,当年的战场也已化作一片沉寂的焦土。
而就在那片广袤的焦土正中央,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何时,用一块块从倒塌的旧神庙里捡来的碎瓦,小心翼翼地摆出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字。
“人”。
风起时,瓦片在焦土上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仿佛在说:
这一次,不是求天,是我们自己来的。<!--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