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的纸张手感极好,摸上去滑溜得像是女人的手,一看就是从西岭村官营作坊里流出来的上等桑皮纸。
但这纸上写的字,却比刀子还尖酸。
“数典忘祖,毁先贤之制,乱世之源。”
这已经是第七封了。
雷鹏没那个闲工夫去猜是谁,他只是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这帮人一边骂着新规矩,一边用着新规矩下造出来的最好的纸,还要偷偷摸摸地塞进果篮里。
既然这么想让人看,那就让大家伙看个够。
他找来一罐浆糊,众目睽睽之下,把那封骂他的信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议事厅外墙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心地挂了一盏防风灯,生怕晚上路过的人看不清。
入夜,风有点紧。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墙根下,伸手就要去撕那封信。
谁知墙角草堆里猛地窜出两个半大孩子,手里提着更锣,那是专门守夜防野狗的。
“抓贼啊!有人偷字儿啦!”
这一嗓子喊得半个村的狗都跟着叫。
那黑影吓得一哆嗦,扭头就跑,结果脚下一滑,脸上的黑布面巾给挂在了树杈子上。
借着月光,追出来的几个汉子看得真真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竟然是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老执事王伯。
王伯跑得比兔子还快,但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大伙一琢磨,这王伯之前可是最支持“陈玄凉茶条例”的,说是那个条例规定夏天每人必须分一碗凉茶,那是“祖宗的恩典”。
现在条例没了,凉茶得自己煮,难怪恨得牙痒痒。
第二天,雷鹏照常上台。
他没提王伯的名字,也没提昨晚的闹剧,只是指着那封还在墙上飘**的信,当众宣布了个新玩意儿——“质疑令”。
“以后别塞果篮了,费钱。”雷鹏敲了敲铜锣,“凡是新规矩出来,三天内,谁觉得这规矩是个屁,尽管写下来往这墙上贴。不用署名,咱们只看道理,不看屁股。”
这“质疑令”一出,第一个炸雷的不是雷鹏这边,而是隔壁村。
“养狼案”闹大了。
前阵子那窝被村民捡回来的狼崽子长大了,结果这帮畜生吃惯了剩饭,死活不肯去抓兔子,天天蹲在村口摇尾巴要饭。
村民分成了两派,一派喊着“狼不抓肉就是狗,宰了吃肉”,另一派嚷嚷着“当初说好养大看家,这是契约精神”。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了九岁的小村长面前。
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最后把那顶只有象征意义的草帽往地上一摔,蹲在桥墩子上就开始抹眼泪。
夜深露重,陈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手里还抓着一把刚炒熟的黄豆,嘎嘣嘎嘣嚼得起劲。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小姑娘旁边,递过去几颗豆子。“别哭了,这玩意儿挺香的。”陈玄把豆子往她手心一塞。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抬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他们都不听我的……我是不是判错了?”
“错就错了呗。”陈玄把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爹当年也这样,被一群老顽固指着鼻子骂,躲在被窝里哭得比你还惨。第二天早上起来,不照样去拍桌子骂娘?规矩这东西,就像这炒豆子,火大了就糊,火小了不熟,尝一口不对劲,下锅再炒就是了。”
小姑娘愣了半天,把豆子塞进嘴里,使劲嚼碎了:“那我明天让他们投票,要是狼还不抓兔子,就断粮三天。”
“这就对了。”陈玄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晃悠悠地走了,“饿两顿就老实了,狼也是,人也是。”
与此同时,在废弃的织网中枢,小青那双原本毫无波动的电子眼突然闪烁了两下。
“自然回声”频道最近活跃得有点不正常。
每天凌晨两点,准时有一串数据包上传,不大,但极其规律。
小青顺藤摸瓜,把那个简陋的IP地址扒了个底朝天,最后定位在赤脊那个漏风的破窑洞里。
她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只见那破窑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赤脊那个大块头,正缩在只有三条腿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支秃笔,在一堆草纸上写写画画。
桌上散落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十七村近期冲突的模拟推演。
若是东村抢水,该怎么调停;若是西村狼患,该怎么赔偿。
每一条方案都土得掉渣,没有任何高大上的理论,全是算计柴米油盐的实操,甚至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导致权力集中的陷阱。
小青站在窗外看了许久,那些数据包的内容与赤脊手下的笔记完全吻合。
原来这就是他在织网沉默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人工算法”。
她没进去打扰,只是默默收回了手里的检测晶石。
临走前,她用微不可查的声音波束传了一句话进屋:“下次换个时间发,这窑洞门口的猫头鹰总在这个点叫,太吵。”
屋内,赤脊猛地抬头,窗外只有风声。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把那盏油灯挑得更亮了些。
几日后,一场罕见的沙暴席卷了北漠边缘。
风沙过后,一座埋在地下的旧律殿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那几根残存的石柱上,刻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古老禁令——“妄议天象者死”、“非公族不得识字”、“违逆上官者削舌”。
赤脊带着人本来是去清理废墟的,看到这些石柱子,那张总是板着的脸黑得像锅底。
有人提议砸了,赤脊却摆摆手。
“留着。”他指了指那些石柱子,“把周围清空,就在这儿办学堂。”
工匠们拆墙的时候,意外在夹墙里发现了几百卷发霉的竹简。打开一看,上面记录的竟然全是当年那些被“削舌”、“处死”的人偷偷写下的抗争史。
赤脊没让人把这些东西供起来,而是下令就在原地陈列,连个注解都不加。
学堂开课的第一天,主讲的是个瞎眼的老头。
老头没舌头,说话含含糊糊,但他指着那根“削舌”的石柱子,让底下的孩子们摸。
“如果新规矩变成了新的神,该怎么办?”
这是当天的辩题。
底下鸦雀无声,半晌,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子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那就再拆一次呗。反正咱们已经知道了,砖头本来就是用来盖房子的,不是往天上垒的。”
陈玄正好路过,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他转身想走,脚下却看似无意地一滑,踢飞了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那块碎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哒”一声,不偏不倚地卡进了旁边刚修好的篱笆缝隙里。
那篱笆本来有点晃悠,被这一卡,竟然稳住了。
当晚,北漠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周围的土墙塌了好几处,唯独这段卡了石头的篱笆,硬是在风雨里挺直了腰杆。
雨过天晴,无名者祠堂即将竣工。
整个共枢洲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中,仿佛在等待着某种仪式的完成。
然而,就在竣工的前夜,赤脊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工地上。
他那个破窑里的油灯倒是亮了一整宿,直到灯油耗尽,灯芯结出一朵焦黑的灯花。
黎明前的雾气最浓,白茫茫的一片,把还没盖顶的祠堂笼罩得像个迷宫。
有人去窑洞找赤脊拿最后的图纸,却发现屋里空空****,桌上那堆推演笔记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压着那块小青没带走的检测晶石。
“赤脊大哥去哪了?”
询问声在雾气里传开,却被湿冷的空气吞没,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