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跟浆糊似的,把人的视线粘得死死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搜寻队才在西岭村那片当年被天火烧秃的焦土上,找到了赤脊。
这大块头没遇袭,也没走火入魔,就那么盤腿坐在黑灰地里,跟个玩泥巴的傻小子一样。
他面前摆着一堆碎瓦片,这儿拼一块,那儿凑一角,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陈玄揣着手凑过去一瞅,乐了。
这哪是乱摆,这分明就是一张地图。
只不过这地图上没有哪里是“王府”,哪里是“禁地”,全是路。
那些碎瓦片拼出来的,正是十七个村落之间,被挑夫、货郎和甚至野狗硬生生踩出来的小径网络。
这玩意儿比任何官方修的驰道都要蜿蜒,但也都要真实。
赤脊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指着那一地碎瓦说道:这就是祠堂。
名字刻在碑上,那是给风雨吃的,只有脚印踩在大地里,才是给活人留的。
路通了,这就是最大的碑。
说完他撑着想站起来,结果身子一歪,左腿咯噔一声响。
搜寻队的小伙子们吓了一跳,七手八脚要去抬担架,却被赤脊一拐杖挥开。
不用。
赤脊咬着牙,冷汗顺着刚毅的下巴颏往下滴,把脚下的焦土砸出几个小坑。
腿断了才会记住路不好走,痛才是记得住的规矩,躺着那是死人的待遇。
他随手抄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回挪,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盖个章。
这一天注定是个要把“体面”撕碎了的日子。
议事厅那边,雷鹏看着那个写着“五成八”的计票板,表情比便秘通了还要舒坦。
依照新定的《凉茶法案》修正案,支持率不足六成,村长下课。
没谁哭天抢地,也没谁痛骂刁民。
雷鹏甚至连句告别场面话都懒得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笔记本,往继任的那个只有十六岁的黄毛丫头手里一拍。
别当成武功秘籍,这里头记着老子这几年犯过的八个蠢决定。
雷鹏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回味什么苦瓜,比功劳有用多了,照着反面干,至少能少挨两顿骂。
散场的时候,陈玄看见雷鹏蹲在村头的小河边洗衣服。
他把那件象征轮值议政者的袍子浸在水里,拿一块破石头使劲搓上面盖的官印红泥。
水波一**,那红泥化开,像是血,又像是胭脂,把他倒影里那张曾经严肃紧绷、跟谁都欠他二五八万似的脸,给冲得支离破碎。
洗干净了,就是件遮羞的布;盖了印,那是枷锁。
另一头,废弃的中枢塔内,小青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终止”符文上。
这是她最后一次调阅后台数据。
屏幕上,原本整齐划一的“织网”信息流,现在乱成了这德行——有人按颜色分,有人按气味分,甚至还有人按“能不能吃”来给万物归类。十七个村子,衍生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信息分类法,简直就是数据界的群魔乱舞。
助手是个刚点化的小精怪,急得在那转圈:青姐,这不乱套了吗?
咱们得修正啊!
修正个屁。
小青翻了个白眼,手指轻快地敲击,直接把这三种乱七八糟的算法打包,命名为“织网·野版本1.0”,然后一股脑全扔进了公共存储区。
她转身把那枚代表最高权限的玉简并没有还给谁,而是直接扔进了旁边煮茶的红泥小火炉里。
火苗子窜上来,玉简噼啪作响,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以后还叫织网吗?助手看着火光发呆。
叫渔网、叫蛛网、叫裹脚布都行。
小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还在传,叫什么不重要。
死守着一个名字,那是庙里的泥菩萨才干的事。
陈玄溜达回了最初穿越时落脚的那个破山洞。
洞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洞壁上那行字虽然被苔藓盖了一半,但那股子怨气依然力透石壁——老子不想卷了!
那是他刚被系统逼着吃人参果吃到吐的时候刻的。
陈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盐渍果干,嚼得嘎嘣脆,另一只手捡起一块黑炭,在旧字旁边又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但他们自己卷起来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写完,他把炭条往洞外的小溪里一扔,哈哈大笑。
那笑声惊起了林子里几只正在开会讨论这棵树归属权的松鼠。
傍晚,无名者祠堂落成典礼。
没主持人,没剪彩,也没领导讲话。
十七个村的代表跟做贼销赃似的,一人抱个破烂玩意儿往地基那个大坑里扔。
烧得只剩一半的投票箱、断成两截的旧权杖、字迹都褪没了的万人请愿书……这些曾经代表着权力、斗争和热血的东西,现在就像垃圾一样被埋进土里。
仪式刚结束,老天爷像是憋不住尿了,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大伙儿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雨水顺着地势流进那些刚填平的坑洼里,慢慢汇聚。
也不知道是地势巧合,还是谁故意没填平,那些水洼连成一片,倒映着天上那层厚厚的乌云,竟歪歪扭扭地连成了一个波动的“人”字。
赤脊拄着那根烧火棍站在最前面,雨水顺着他那张如同岩石般的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没屋顶也好。
赤脊抹了一把脸,声音不大,却像闷雷滚过地面,淋着才知道天是假的,冷是真的。
陈玄站在人群最后面,嘴里还甚至叼着半根狗尾巴草。
他瞥了一眼那个地上的“人”字倒影,又抬头看了看那据说在这个世界象征着至高无上天道的乌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行了,戏看完了,角儿也都立住了。
他紧了紧领口,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走进了那一团越来越浓的雾气里,背影晃了两晃,便再也没了踪迹。只有赤脊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空****的身后,随即握紧了手里的烧火棍,目光投向了远方那条通往十七村之外的荒野小路。
那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的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