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脊这人,不仅骨头硬,脑回路也跟常人不太一样。
陈玄盘腿坐在一朵离地只有三丈高的低空祥云上,嘴里磕着系统刚发下来的奖励——“五香口味先天葵花籽”。
他这趟出来纯属闲得发慌,系统也没给任务,美其名曰“售后回访”。
底下,赤脊正扛着那一麻袋泥板拓印到处分发。
这大块头走得呼哧带喘,那是真把腿当义肢使唤。
行到西岭村口那条烂泥路时,那根烧火棍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得干脆利落。
陈玄在云头稍微探了探身子,刚想是不是该扔下去一根万年雷击木给这哥们儿换个装备,却见赤脊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也没找新的,直接扯下腰间的麻绳,把那断成两截的棍子死死绑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树旁。
旁边路过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指着那造型清奇的断棍嘻嘻哈哈:“大个子叔叔,这算啥?路标啊?”
赤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像是在嚼沙砾:“比碑结实,坏了还能补。碑碎了那是灾难,棍断了那是经历。”
陈玄吐出一口瓜子皮,若有所思。
这老小子,活通透了。
他驾云绕了一圈去办别的事,三天后再路过这儿时,差点没认出来。
那断拐没被扔,反而被几个村民找来的铁箍给焊死在树旁,旁边还多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
陈玄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此路通人心,维修靠走路。”
有点意思。
这种“人味儿”,比紫霄宫里那冷冰冰的大道法则要有嚼头多了。
陈玄把云头拔高,直奔北漠。
那边听说正热闹,因为抢水的问题,两个村子的人正在渠口对峙,锄头镰刀举得比天高。
到地方的时候,气氛正僵着。
小青也在。
这丫头现在身上那股子“管家婆”的气质越来越淡,反倒多了几分流浪客的洒脱。
她既没劝架,也没动用法力镇压,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行走录”的残页,往地上一铺。
“上个月你们自己按手印决议的,‘水随地势走’。”小青指了指干涸的河床,又指了指那些红着眼脖子粗的村民,“现在要把这规矩改了?改成水随刀走?”
人群里有个黑脸汉子吼了一嗓子:“你谁啊?凭啥当裁判?”
小青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那片空****的黄土地:“我不算裁判。但你们自己记下的白纸黑字还在,它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只剩下风吹过破纸的声音。
陈玄在云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给那个黑脸汉子鼓个掌——敢跟前任“数据女王”顶嘴,这胆量在洪荒能排进前十。
终于,有人扔了锄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先量坡度。”
当晚,陈玄特意瞅了一眼那渠口。没立神像,也没立碑,就立了根刻度分明的木桩。
这就是他们新的“神”。
看完这一出,陈玄觉得这趟“回访”越发有趣。
转道议事厅的时候,雷鹏正在演戏。
这位前任大佬显然是发现了那本正在地下流传的《雷公治村十策》,不仅没觉得光荣,反而跟踩了狗屎一样膈应。
议事厅里,雷鹏一拍桌子,抛出一个炸裂的提议:“今后咱这规矩改改,谁吵架嗓门大,谁就多分一斗粮!这叫‘声威治村’!”
底下一群年轻的议政者瞬间炸了锅。
“这不合逻辑!”
“这就是倒退!”
“行走录第三章说过,道理不在声高!”
这帮年轻人引经据典,把雷鹏喷得体无完肤。
雷鹏老神在在被骂了半个时辰,最后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行,记住你们现在喷我的词儿。刚才那逻辑,可比我以前讲过的任何道理都硬。”
散会后,陈玄亲眼看着那个偷偷记录《十策》的小伙子,红着脸把手稿扔进了灶膛。
“老狐狸。”陈玄笑骂了一句,随手给雷鹏的茶杯里弹进去一颗去火的莲子。
入夜,南岭旧律林。
这里以前是杀人行刑的地界,阴气重,现在却成了这帮愣头青搞“思辨”的地方。
一群少年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能不能处决破坏规则者”这个议题,差点没动上手。
陈玄蹲在树杈上,像只大号的猫头鹰,听着他们从“乱世重典”扯到“天赋人权”。
直到人群散去,月亮挂上树梢,他才跳下来。
他走到那面被辩论者写满了论点的墙壁前,捡起半截被人扔掉的炭笔。
墙上有个空隙,正好够写一行字。
“当年我逃命时,也没人给我判卷。”
写完,陈玄拍拍手上的黑灰,心满意足地回洞府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偷偷溜回来瞅了一眼。
那行字还在,只不过上面被人用红色的颜料覆盖了,旁边新添了一行劲瘦有力的字迹:
“所以你也别给别人打分。”
陈玄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行啊,这届学生不好带了,都会顶嘴了。
这趟行程的最后一站,在东原村。
赤脊这货腿脚够快的,这会儿已经拄着那根打着铁箍的断拐到了东原。
村外头新起了一座小建筑,门匾上写着“无名祠分坛”。
这玩意儿看着就让人别扭。
陈玄没露面,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戏。
只见赤脊推门进去,看见地上一块用来投递“匿名建议”的透明晶石,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冷笑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去河边扛了一筐沙土回来。
“哗啦”一声。
那晶石被埋了个严严实实。
“庙里装神那是糊弄鬼,庙里装沙,才算真有了地气。”赤脊扔下空筐,拍了拍那个目瞪口呆的建庙人,“这地儿,用来歇脚比用来许愿强。”当晚,那座还没来得及享受香火的小庙就被拆了门槛。
几个年轻人也不嫌脏,直接把那一堆沙土铺平,又把拆下来的门梁架在上面,整成了一条长凳。
路过的挑夫累了,就把扁担往沙堆里一插,坐在长凳上擦汗喝水。
陈玄坐在远处的大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五香瓜子不香了。
这世道,好像真的不需要他这个“救世主”操心了。
他们学会了自己走路,自己修路,甚至学会了在走不动的时候,给自己搭个板凳。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云气,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感觉脸上一热。
不是羞愧,是真热。
一股子燥热的风,夹杂着尘土味,从西边的荒漠卷了过来。
陈玄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色,不对劲。
那原本湛蓝的天空像是被火烤得褪了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黄色。
脚下的土地,隐隐有些发烫。
西岭村那边,那个负责观测天象的老头子,这会儿正哆哆嗦嗦地要把那套封存已久的“祈雨法器”给翻出来。
陈玄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下巴。
这回,他们该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