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死的天气热得像是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给踹翻了,直接扣在了共枢洲的头顶上。
陈玄觉得自己哪怕躲在屋檐的阴影里,身上的水分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系统要是这会儿发布个“脱水成干尸”的任务,他绝对能拿个S级评价。
西岭村的那个破广场上,热浪扭曲了空气,连那棵老槐树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
陈玄本以为会看见一场声势浩大的“跳大神”现场,毕竟在洪荒,遇到这鬼天气,标准流程就是杀猪宰羊、焚香磕头,求龙王爷赏口饭吃。
但眼前这一幕,属实有点超纲。
没有神坛,没有香案,只有一个看起来顶多九岁、鼻涕还没擦干净的小屁孩,正踩在两块摞起来的磨盘上。
这孩子是新选出来的村长,别看个头还没锄头高,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倒是有几分样子。
底下乌压压坐了一片村民,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却没人交头接耳。
“今天的会,不求雨,求因果。”小村长嗓音稚嫩,但这开场白硬是听出了一股子“季度复盘大会”的味道。
他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那是前几任留下的烂账。
“前年大旱,咱们村少了三成的水,是因为那时候听了个游方术士的话,把西边的蓄水池给填了,改种了招财树。结果树死了,水也没了。这是蠢,得认。”
底下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去年雨季,咱们看着云图觉得雨量不大,没疏通南沟,结果暴雨一来,半个村子成了鱼塘。这是懒,得记。”
小村长一项项地念,每念一条,底下就有一群人脸红脖子粗。
这哪是祈雨,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自我检讨批斗会”。
没有把锅甩给老天爷心情不好,也没有怪罪哪路妖风作祟,全是实打实的人祸复盘。
陈玄手里捏着一把没磕完的瓜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帮家伙,终于学会不看天脸色,改看自己脚下的路了。
就在小村长念到最后一条“今年不管下不下雨,水渠必须加深三尺”的时候,天上那是真给面子,或者说是巧合到了极点——一声炸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按照洪荒流的套路,这时候村民们应该跪地高呼“村长圣明”或者“神迹降临”。
然而,现场安静得诡异。
没有欢呼,没有磕头。
小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那卷羊皮纸往怀里一揣,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愣着干啥!启动排水预案!别让去年的脏水再淹了咱们的粮仓!”
“轰”的一声,人群散开,有人扛锹,有人提桶,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八百遍。
陈玄靠在柱子上,看着这群在暴雨里奔跑的背影,把手里最后那颗瓜子壳弹进雨幕里,轻声嘟囔:“这特么才叫应节气。”雨势稍歇,陈玄溜达到南边的水渠工地。那里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小青现在的画风跟以前那个冷冰冰的数据姬完全不沾边。
她挽着袖子,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正跟一个拿着炭笔的工头大眼瞪小眼。
那工头是个死脑筋,手里拿着上面发下来的“标准施工进度表”,非逼着小青填什么“挖掘效率指数”和“土方运载率”。
这玩意儿也就是看着高大上,真要是让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民夫填,估计能把锄头抡到工头脸上。
小青没废话,直接抢过工头手里的木板,反过来,在背面用炭条画了一张图。
哪段堤坝有裂纹,她就画条歪歪扭扭的小蛇;哪里渗水严重,她就涂一块大大的蓝斑。
简单,粗暴,连三岁小孩都能看懂哪里需要补,哪里需要挖。
“这不合规矩!”工头还在那梗着脖子嚷嚷。
结果当天晚上一场回头雨,按照“标准表格”填报合格的那几段堤坝,全被冲得稀烂。
唯独小青画了“蓝斑”和“小蛇”的那几处,因为被民夫们看图说话提前加固了,硬是在洪峰里挺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陈玄再路过的时候,发现整个工地上没人再提表格的事儿了。
大家都在互相传阅那种画着蛇和斑点的木板,甚至还有人发明了画“乌龟”代表地基不稳。
小青也没摆出一副“我早说了”的臭屁脸,她只是坐在溪边,把那张没用的“标准报表”折成了一只纸船,随手放进了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飘远。
陈玄看着那个纸船,心想这丫头算是彻底活明白了,知道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种变化像是会传染。
在河滩边的芦苇**里,陈玄撞见个半大小子。
这小子正对着一群野鸭子在那儿慷慨陈词,陈玄乍一听还以为雷鹏这老狐狸返老还童了。
仔细一听,这小子背的全是雷鹏当年卸任时的演讲词,连挥手的那个装模作样的姿势都学得惟妙惟肖。
“以后这村子,得靠规矩,不靠嗓门……”小子念得陶醉。
真正的雷鹏就站在芦苇**后面,手里提着双草鞋,听得直皱眉。
等那小子练完跑远了,雷鹏才走出来,捡起地上那份被风吹落的手稿。
他没生气,反倒是从腰间摸出支笔,在稿子末尾加了一句:“你说得挺好,就是太像我了。”写完又觉得不妥,把“像”字给圈了,改成了“不像才好”。
三天后,陈玄听说有个愣头青主动申请去调解东边两个家族的世仇,全程没引用一句雷鹏当年的名言,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
至于赤脊那根“断拐”,现在已经成了中谷村的传说。
中谷村为了水源问题,两拨人拿着不同版本的“行走录”吵得不可开交。一拨说书上记着辰时取水,另一拨说那是午时。
赤脊这货到了现场,也没翻书,更没像以前那样拔剑裁决。
他让人抬来两口大缸,一口装的是上游澄清的泉水,一口装的是下游浑浊的泥汤。
“别吵吵那个时辰了。”赤脊把那根铁箍断拐往地上一顿,“来,两边选出来的代表,一人一瓢,轮流喝。”
第一轮还没喝完,那帮争着要抢下游取水权的家伙脸都绿了。
“这泥汤子谁喝得下去啊!”
“那就别争谁先取水了。”赤脊在笔记上慢悠悠地写下一行字,“先聊聊怎么凑钱建个滤池吧。错的记录也好过空的嘴巴,好水不用抢,脏水没人要。”
陈玄这一路看下来,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帮人终于不需要系统发布任务逼着走了,他们自己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路过一个废弃驿站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墙角堆满了被撕碎的公告,那是雷鹏搞的新政——“质疑令”,允许任何人匿名反对决议。
但这世道,敢说话的人还是少,大部分人只敢趁着夜色把公告撕了泄愤。
陈玄看着那满地的碎纸屑,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烧焦的木炭,在那面斑驳的土墙上,歪歪扭扭地把那条被撕毁的公告重新写了一遍。
字丑得像鬼画符,看着就像是村口那个二傻子写的。
写完,他拍拍手走了。
第二天凌晨,有个起早贪黑的农夫路过,借着月光念完了墙上的字。
他愣了一会儿,没敢出声,只是默默地从背后的柴火捆里抽出一根枯枝,插在了公告下面的泥土里。
等到正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面墙下,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一排枯枝,连成了一道篱笆。
那是无声的签名,也是无声的脊梁。
陈玄躲在远处的树梢上,看着那道枯枝篱笆,觉得这比他在洪荒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牢固。
“行了,这售后回访算是圆满结束。”陈玄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找个地方睡个回笼觉,眼神突然一凝。
那是赤脊。
这大个子正从驿站另一头走过来,手里依旧拄着那根标志性的断拐。
但这走路的姿势……不对劲。
赤脊是个走路带风的人,哪怕腿断了,那腰杆子也是笔直的。
可现在,他每走一步都在晃,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陈玄眼尖,隔着老远就看见赤脊那张原本古铜色的脸,此刻红得有些诡异,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像是被火从里面烧出来的紫红。
他停在了一家医馆门口,手刚搭上门框,整个人就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塔,毫无征兆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