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闷响砸在地上,动静沉闷得像是装满陈年旧账的柜子倒了。
周围的人群慌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几个壮汉熟练地搭手把赤脊抬了起来,那动作不像是在抬人,倒像是在搬运某种精密但过热停机的仪器。
陈玄蹲在路边的面摊后头,看着赤脊那张烧得紫红的脸,心里啧了一声。
这哪是中暑,分明是系统过载导致的主板烧毁。
医馆里的郎中刚把针包摊开,还没来得及找穴位,本该昏死的赤脊突然诈尸般地弹了起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房梁,枯瘦的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掏出一张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图。
别治我!
赤脊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了一把沙砾,嘶哑得难听。
他一把推开郎中递过来的退烧汤药,手指颤抖着点在地图的一角:去查……第三条线上的那三个村子……他们还没接入行走录……快去!
说完这句话,他那口气像是终于泄干净了,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陈玄手里捏着的筷子顿了顿。
按照常规剧本,这时候周围的村民应该痛哭流涕,大喊着恩公挺住,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先救人。
但西岭村的人没按套路出牌。
几个主事的村民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冷得像铁。
快马送图,确认后再治人。
领头的那人甚至没多看**的赤脊一眼,抓起油布包转身就跑。
这就对了。
陈玄把筷子放下,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帮家伙终于学会了把集体存续的逻辑置于个人生死之上,哪怕这个人是他们的守护神。
这种冷静近乎残忍,但只有这种残忍,才能在这个操蛋的洪荒活下去。
等到黄昏时分,赤脊再次醒来时,床头没有鲜花水果,只有一张薄薄的回执单。
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三村已自愿加入交换机制,商路闭环完成。
赤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这回,能睡了。
他嘟囔了一句,眼皮沉重地合上,这次是真睡,呼噜声震得房顶灰尘直掉。
陈玄没再去打扰这位功成身退的监修者,他溜达着去了村西头。
小青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把生锈的刻刀,在门框上比划着。
现在的村长是个较真的人,路过时忍不住停下脚,试探着问了一句:以前那些织网的密令,也就是能瞬间通晓天下事的法子,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小青头都没抬,手里的刻刀狠狠地扎进木头里,削下一卷带着木香的刨花:忘了,脑子格式化了,现在里面装的都是这季麦子的成色。
村长显然不信,眼神里带着狐疑。
小青叹了口气,把刀尖指向不远处的大槐树下。
那里有个瞎眼的老头,正唾沫横飞地给一群孩子讲着当年大洪水的故事,那是村里的活史书。他昨夜讲的故事,比我知道的都全。
小青吹掉木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当晚,她在门框最下方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是她作为人类的第一道年度收成痕。
她像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所有的农妇一样,不再用数据流计算未来,而是用刀尖,一道一道地数着日子过活。
陈玄转悠到私塾的时候,雷鹏正拿着一根柳条,指着黑板上的一行大字。
如果按照以前的规矩,这黑板上该写的是天地玄黄,或者是行走录里的金科玉律。
但现在,上面写的是:张家老三昨日丢鸡,寻至后山,见狐粪而知其踪,遂回。
这也能算大事?底下有个流着鼻涕的孩子举手提问,一脸的不屑。
雷鹏嘿嘿一笑,把柳条往讲台上一扔:怎么不算?
以前的大事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现在的大事,就是从咱们脚底下的泥里长出来的。
鸡丢了能找回来,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放学后,这老头提着一桶白石灰,哼着跑调的小曲,把私塾外墙上那三个苍劲有力的明理堂大字给刷了。
白浆未干,墙面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新生的味道。
有个顽童路过,趁着雷鹏转身洗刷子的功夫,伸出手指蘸了蘸未干的石灰,在墙上随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玄躲在树后,看着那个滑稽的笑脸,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这才是人味儿,比那什么明理堂看着顺眼多了。
最后一次出现在西岭村口的时候,那个九岁的小村长正指挥着一群壮劳力测试新修好的石桥。
一二三,起!
号子声震天响。
大石块被推上桥面,石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但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还差一点重量!工头喊道。
陈玄默默地放下背上的竹篓,从路边捡起一块几十斤重的大青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它压在了桥头的石狮子旁边。
这一点分量加上去,桥身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了。
过了!
承重测试通过!
孩子们欢呼雀跃,帽子扔得满天飞。
在一片嘈杂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那个背着空竹篓的年轻人是什么时候转身离开的。
等欢庆的人群散去,只有几个眼尖的孩子发现桥头多了个竹篓。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拿盐渍过的野果干,还有一把被磨得只剩半截的旧炭条。
果干瞬间被分食一空,至于那把不起眼的炭条,在争抢中不知滚落到了哪个角落。
几天后,共枢洲各地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涂鸦。
无论是在陡峭的岩壁、斑驳的门板,还是废弃的磨盘上,都画着同一个滑稽的人影。
那人影歪着头,咧着大嘴,一只手举着果干,另一只手拿着炭条,脚下还踩着一根断掉的拐杖。没人知道是谁画的,也没人站出来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赤脊看到这涂鸦时,摸着还没好利索的腿,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小青背着背篓路过,盯着那画看了一会儿,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随着人流往前走;雷鹏则干脆把这涂鸦当成了教材,指着那个咧嘴的小人,教孩子们认那个笑字。
在最偏远的北漠沙丘上,一个放羊的牧童照着涂鸦的样子,用沙粒堆出了一个立体的沙像。
风一吹,那沙像轰然倒塌,散成了一地黄沙。
牧童也不恼,拍拍手上的沙子,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塌了才说明,本来就是人堆的。
西岭村的新桥下,河水静静流淌。
那块陈玄最后放上去的大青石依旧压在桥头,像是一个沉默的句号。
村民们踩着坚固的石桥往来奔波,在这个早春的暖阳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万事大吉的轻松。
只有那河滩边的水位线,正悄无声息地漫过去年留下的警戒刻度,朝着那块被众人遗忘的旧界碑一点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