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位线爬得鬼鬼祟祟,跟半夜偷鸡的黄鼠狼似的,一点动静没有,就把危机感这种东西塞到了眼皮子底下。
西岭村的那个九岁小村长这会儿正愁得揪头发,她那头发本来就不多,再揪下去估计要步了雷鹏那老头的后尘。
村公所那张榆木桌子上,摊着陈玄留下的那个盐渍果干袋子。
这袋子也是惨,被陈玄那厮暴力撕扯过后,现在皱皱巴巴的,跟张一百岁的老脸差不多。
但小村长盯着的不是袋子上那几个“陈氏特供”的大字,而是夹层里用炭条随手划拉的几道波纹线。
乍一看,这就是陈玄吃果干的时候手滑了,或者是这人闲得发慌在练抽象派画技。
“村长,我说真的,这就是那姓陈的擦手时不小心蹭上去的。”旁边的老石匠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的烟圈都快把房顶给熏黑了,“咱们都在这河边住了几辈子了,这水往哪流,哪怕闭着眼我也能摸出来。”
小村长没说话,她把果干袋子迎着光举起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油纸,那几道潦草的波纹线竟然跟桌上的地形图重合了。
那感觉就像是你以为那是小孩的涂鸦,结果拿去跟摩斯密码一比对,发现上面写的是核弹发射密码。
“不对劲。”小村长把袋子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拐弯的地方,“这里,还有这里。按照他的画法,水流到底下会被顶回来,形成回旋力。”
“这叫‘回头浪’,水急的时候常有,顶多也就是晃两下船。”老石匠不以为然。
“要是平时确实没事,但要是加上这个呢?”小村长手指一点,那是袋子角落里画的一块看似多余的大石头。
老石匠凑过去看了半天,脸色突然变了。
那块石头的位置,正好是他们新桥下面那个最不起眼的暗桩所在。
如果水真的在这里回头,再撞上暗桩,那形成的共振……
“我靠。”老石匠烟斗里的火星子都掉裤裆上了,烫得他一哆嗦,“这小子是算命的还是搞土木工程的?”
等到暴雨真的像泼妇骂街一样砸下来的时候,西岭村的人才明白什么叫“未雨绸缪”。
全村老少爷们都被那九岁的小丫头吼到了河滩上,扛沙袋的扛沙袋,打桩的打桩。
那几处原本被忽略的暗涌点,此刻就像是发了狂的野兽,水流撞击的声音沉闷得像是擂鼓。
要不是提前加固了那几个点,这会儿新桥估计已经顺流而下,去东海给龙王爷当积木玩了。
第二天,雨过天晴,那座桥像个刚打完架还没缓过劲来的壮汉,虽然浑身湿漉漉的,但好歹是站住了。
几个村民看着那座桥,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人提议要把那个立了大功的果干袋子供到学堂里去,还要给它修个金边相框。小村长翻了个白眼,把那袋子随手揉成一团,塞回了兜里:“拉倒吧,他要是真想让人供着,就不会用这种吃完的垃圾袋画图。真要供起来,他怕是得半夜爬回来骂咱们脑子有泡。”
与此同时,北漠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场不知名的疫病就像是那边的沙尘暴一样,说来就来,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放倒了。
这年头,一旦出了这种没头没脑的事儿,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找医生,而是找神仙。
几个德高望重的乡老把压箱底的旧律殿铜铃都翻出来了,准备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驱邪祭”。
那铜铃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摇一下掉一手铁锈,能不能驱邪不知道,破伤风倒是很有可能送上一发。
赤脊拄着他那根比腿还粗的拐杖赶到的时候,那几个乡老正围着一口大锅念念有词,锅里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符水,黑乎乎的冒着怪味。
“都停停。”赤脊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反驳的硬气,“既然要请神,那就先把病根给请出来。”
乡老们一听,愣了:“这怎么请?难道还要给病根发个请帖?”
“那就发。”赤脊也没废话,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架起两口大锅。
一口熬正经的药汤,一口熬泥浆。
这操作把所有人都看懵了。药汤能喝,这泥浆是给谁喝的?
“把各家病人的症状写陶片上,扔泥浆锅里煮。”赤脊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疼得直吸凉气,但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样子。
第三天,那锅泥浆干透了,裂开的纹路跟迷宫似的。
赤脊拿着根棍子在上面指指点点:“看清楚了没?这裂纹是从这儿开始扩散的,对应的是咱们村那口老井的位置。”
众人一窝蜂地涌到井边一看,好家伙,那井壁上果然渗着一层绿油油的脏水,正是上游那家染坊偷排出来的污水。
这下谁也不提驱邪的事儿了,那口铜铃也被赤脊让人挂在了井口,谁要是敢往里乱倒东西,这铃铛就是最好的警报器。
“咚——”
这声音沉闷又实在,比任何神神叨叨的咒语都管用。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找事,事就来找你。
小青那边也没闲着。
她在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南渠那三个村子上报的收成高得离谱。
那数据要是真的,这三个村子的亩产都要赶上蟠桃园了。
要是换做以前,按照旧律殿的规矩,这就是欺瞒上级,得抓几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但小青没这么干,她只是带着几个还在流鼻涕的孩子,沿着沟渠逆流而上。
这一路走得那是相当低调,就连路过的野狗都没叫两声。
等到了那个隐蔽的闸口,看着那明显被人动过手脚的截流痕迹,小青也没发火,只是拿出小本子记了两笔,然后带着孩子们就回去了。晚上的村会,那气氛比上坟还压抑。
南渠那三个村子的代表坐在下面,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一个个扭来扭去。
小青坐在上面,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那个啥,今年雨水的情况我记错了,少算了两天。你们那收成我也重新核算了一下,应该没那么高吧?”
台下那几个人一听,冷汗都下来了。
这哪里是记错了,这分明是在给他们台阶下啊。
次日一早,这几个代表就主动找上门来认错,还一定要搞个什么“监察轮值队”,谁要是再敢乱搞,不用小青动手,他们自己就把那人给办了。
小青看着他们那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记错不怕,怕的是以后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原本严肃得有些压抑的共枢洲,好像突然多了点莫名其妙的活力。
雷鹏这老头更绝。
他看那帮熊孩子整天模仿那个“举果干咧嘴笑”的涂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于是趁着月黑风高,这老头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村塾。
第二天,孩子们一进教室就炸了锅。
只见墙上原本那个涂鸦旁边,多了一个看起来特别猥琐的小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竹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旁边还写了四个大字:“前任傻样”。
这下好了,这面墙彻底成了全村最火的打卡点。
孩子们也不管什么尊师重道了,一个个拿起炭条就开始往上加戏。
有画戴斗笠的,有画抱孩子的,甚至还有个缺德带冒烟的画了个蹲茅房的。
雷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面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墙,嘴里嘟囔着:“这就对了嘛,总得让他们知道,哪怕是英雄,那也是要放屁拉屎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玄,此刻正站在南岭的一片空地上,看着墙上那个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最新的一层涂鸦是个哭脸,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你说别打分,可我还是怕错了。”
陈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
他掏出兜里最后那一包快过期的果干,随手扔进了墙角的柴堆里。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回头,只是耳朵动了动。
一个小屁孩从柴堆里钻了出来,捡起那包果干,撕开就咬了一口,然后那张脸瞬间皱成了一个包子:“呸!坏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这孩子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展平,贴在了墙上那个哭脸旁边,然后用沾满炭灰的手指头,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陈玄的脚步顿了顿,但终究还是没回头,那个有些落拓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化。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日子开始步入正轨的时候,赤脊拖着那是伤腿,吭哧吭哧地巡视到了东原村。
刚进村口,他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村头的那个老茶馆里,原本应该是大家吹牛打屁的地方,这会儿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赤脊眉头一皱,难道又是哪家孩子画图把房子给画塌了?
他凑过去刚想问问情况,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恐,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没?那本原本已经被烧成灰的‘行走录’……好像在东边那个鬼都不拉屎的废墟里,又被人给翻出来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