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溅了一滴冷水,茶馆里的空气瞬间炸了。
赤脊没说话,只是那条伤腿的膝盖骨隐隐作痛,像是有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
他太清楚“行走录”这三个字的分量了,那是当年共枢洲还没建立时,第一批拓荒者用命换来的规矩。
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那就是在刨大家的祖坟。
赤脊拖着那条像是灌了铅的腿,也没去验那本“新出土”册子的真伪,更没摆什么公堂审案的架势。
他直接让人把东原村那几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族老全提溜到了水渠边。
“既然有两本账,那就都练练。”赤脊的声音嘶哑,像是含着把沙子,“今儿个,按你们新找出来的这本‘古籍’放水。”
第一天,水闸一开,上游的那几户人家乐得跟过年似的,水满得直溢田埂。
可到了下游那三个村,河床干得裂开了大嘴,几条死鱼翻着白眼,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第二天,赤脊让人换回了老规矩。
这回轮到上游叫苦连天,庄稼苗蔫得像是霜打的茄子。
到了第三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赤脊拄着那根都要被他盘包浆的拐杖,立在渠口。
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那张被风沙磨砺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都看清楚了?”他指了指脚下那半干不湿的泥地,“你们争的哪是对错,分明是看谁更敢吃亏,看谁更豁得出去脸皮让邻居去死。”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个汉子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言不发地跳进渠里,抡起大锤就把自家私接的那根引水管给砸了个稀巴烂。
赤脊没夸他,反而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那是昨儿个按“新账”放水时,他特意让人从下游那干涸的泥坑里舀的浑水。
“喝了。”赤脊盯着那汉子,“下次脑子再犯浑,记得先尝尝自己引的水是个什么味儿。”
这边的水刚清亮起来,小青那边的账本却遇到了难处。
秋收分粮,这是大事。
可村东头的刘寡妇家劳力少,按工分算,分到的粮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有人提议破例,有人嘀咕规矩不能乱。
小青听着那一屋子的嗡嗡声,也没拍桌子,只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空白的红纸。
“既然都觉得难办,那就换个法子。”小青笔尖一顿,“把她家干不了的活计列出来。谁愿意去顶个工,我就从公账里扣一份粮补给她,这粮算大家伙出的,但工分算顶工人的。”
起初没人吭声。这年头,谁家的力气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直到角落里那个瞎了眼的老石匠,摸索着拄起棍子:“我还能晒谷。我替她晒三天,换一顿鱼汤喝,成不?”
有了带头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我…我能帮着修补一下篱笆。”
“那我包了她家的劈柴。”
等到分粮结束,刘寡妇的米袋子不仅满了,还多出了一小袋腊肉。
小青合上账本,在那个没人注意的末页,用蝇头小楷添了一行字:“互助不记账,但人心会算。”
这共枢洲的人心在变,规矩也在变。
村塾里,雷鹏看着那两拨吵得不可开交的少年,脑袋仁都疼。
一边嚷嚷着“犯错就得罚,不然记不住”,另一边喊着“谁还没个错,罚狠了谁敢干事”。
雷鹏也不废话,直接把这两拨小兔崽子赶到了沙盘前:“光动嘴皮子有屁用。左边的,模拟严刑峻法三个月;右边的,模拟无为而治三个月。后果自负。”
半个月后,两边都崩了。
左边的因为怕罚,连个屁都不敢放,所有的决策全部积压,村子直接瘫痪;右边的因为没人管,错上加错,最后乱成了一锅粥。
雷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两份惨不忍睹的报告撕了个粉碎:“看见没?你们吵的不是对错,是怕自己担责。一个怕担责所以不敢动,一个怕担责所以瞎胡搞。”
散场后,那群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少年,竟然凑到一块儿搞了个“悔改议事组”,约定每个月啥也不干,就专门坐一起检讨自己犯了什么蠢。
而那个最爱“犯蠢”的陈玄,此时正蹲在北漠的一处废墟前。
一场沙暴过后,曾被掩埋的旧律殿露出了一角狰狞。
几个年轻气盛的工匠拿着大锤,正准备把这代表着“压迫”的玩意儿砸个稀巴烂,好腾出地儿来建个“自由广场”。
陈玄伸手摸了摸那根断柱,上面刻着触目惊心的“削舌令”三个大字。
“砸了多可惜。”陈玄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像是切豆腐一样,在那坚硬的石面上斜着划了一刀。
这一刀极刁钻,正好在“削舌”二字上开了一道倾斜的缺口。
工匠们愣住了。
陈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全砸了,过个几百年,后人还以为这种混账规矩是编出来吓唬小孩的。留着吧。”
当晚,北漠下了一场暴雨。
那道斜缝里积满了水,倒映着天上的星斗,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第二天,工匠们没再提拆的事,反而把残殿围了起来,立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此处曾禁言,今许骂。”
这“骂”字还没写热乎,西岭村那边就出了事。
半夜里一场无名大火,把半间粮仓给燎了。
村长急得满嘴燎泡,村里传言四起,都说是那些怀念“旧神”的余孽在搞破坏。
小青黑着脸,翻遍了前几日的进出记录,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个烧焦的角落。
她蹲下身,从灰烬里扒拉出一块残缺的油纸片——正是之前陈玄随手画了波纹图的那个果干袋。她拿着那残片,对着烧痕比划了半天,突然没好气地笑了。
原来那袋子材质特殊,被雨水打湿后贴在窗棂上,干了之后皱皱巴巴的,居然形成了一个类似于透镜的聚光点。
昨儿个正午阳光毒辣,那个点正好聚在了一堆干草上。
真相大白,没什么阴谋论,纯属物理学教做人。
“这陈玄……”村长听完解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合着他连火都提前画好了?”
小青把那块快成灰的袋子塞进了新仓的地基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让它接着烧。这把火没烧掉粮食,倒是把大家心里的疑神疑鬼给烧干净了。”
日子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但在巡视完最后一处堤坝后,赤脊靠坐在河滩的大石上,额头上的冷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他颤抖着手挽起裤管,那条伤腿的小腿处,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紫黑色,肿胀得几乎要把皮肤撑破。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那个已经毫无知觉的脚踝上比划了一下,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仿佛要切断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某种最后缠绕在他身上的旧时代枷锁。
“看来,”他低声自嘲了一句,“这双脚,是走不到下一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