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带锈的匕首到底没切下去。
赤脊这条腿最后是村东头的老木匠锯的,没用麻沸散,赤脊嘴里咬了块生牛皮,硬是一声没吭,等到锯完,那块牛皮已经被牙关咬穿了。
三天后,老木匠捧来个新玩意儿——一截打磨得光溜溜的榆木疙瘩,下头包了层铁皮,正好顶在他那空****的膝盖下头。
“试试?”老木匠手有点哆嗦。
赤脊没让人扶,两只胳膊架在用旧锄把改的拐杖上,像是要把地戳个窟窿。
他深吸一口气,右腿那截木头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沉闷,死板,但这声音实在。
有人想上来搀一把,被赤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一瞪,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都起开。”赤脊的声音像两块磨刀石在蹭,“这腿是木头的,路可是肉长的,得自个儿踩。”
他这一走,就是从祠堂门口一直蹭到了西岭那片还冒着烟火气的焦土。
每一步都是一种酷刑。
那截木头没什么知觉,可断口处的嫩肉在皮套里磨得火烧火燎。
赤脊脸上全是冷汗,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滴在干裂的黄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但他没停。
也没人敢拦。
只是赤脊没看见,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有个挂着鼻涕的小胖墩一直默默跟着。
小孩手里攥着块尖石头,赤脊每走十步停下喘口气,小孩就在地上重重划一道白印子。
到了那被烧得黢黑的“人”字旁边,赤脊身子晃了晃,像是座即将崩塌的旧塔。
他把手里那根跟了他十几年的旧拐杖,狠狠插进了焦土里,正好立在“人”字的一撇旁边。
“瘸的走得慢,”他喘着粗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天听,“但路是瘸子踩出来的。只要肯踩,就是路。”
回去的时候,赤脊摔了三个跟头。
第一次摔在田埂上,啃了一嘴泥,他吐了口唾沫爬起来;第二次摔在渠边,差点滚进水里,他用双拐支着身子,像只倔强的老龟;第三次就在祠堂门口,这回他是真没力气了,瘫在那儿直喘。
那跟了一路的小胖墩也累得够呛,蹲在一边呼哧呼哧喘气。
等到第三天早晨,赤脊被人吵醒推开窗户一看,那张如同风干橘皮的脸皮猛地抖了一下。
从祠堂到西岭焦土,原本只有那小孩划出的浅白印子。
可现在,那条路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和划痕。
十七个村的汉子、婆娘、老人,甚至是刚学会跑的小崽子,竟然自发地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走了一遍。
有人用锄头,有人用树枝,硬生生在那荒地上蹚出了一条宽敞的“跛行道”。
赤脊抓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半晌,他把窗户一关,躺回了**:“这帮闲得蛋疼的……睡觉。”这边赤脊刚消停,那边小青却对着个破屏幕发呆。
这是共枢洲最后的一点“神迹”残留——“自然回声”频道的后台数据。
随着能量耗尽,这玩意儿马上就要变成废铁了。
就在屏幕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一行乱码跳了出来。
那是小青找了半辈子的控制密钥碎片,当年为了这玩意儿,多少修士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结果这碎片现在的编号是:【第零号建议】。
来源是个不知哪个村的野孩子,估计是拿着这终端当玩具玩,胡乱录入的一句话:“按钮不好看,关掉它。”
就这么一句屁话,居然成了最高权限的密钥。
小青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逆天改命”、“算计天道”都成了笑话。
她没去备份,也没去解析,只是轻轻合上了那个沉重的金属箱盖。
“咔哒”一声,像是把那个满天神佛的时代给锁进了棺材里。
第二天清晨,村口的大槐树下。
小青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教昨天那个小胖墩写字。
“阿婆,今天学啥?”小胖墩吸溜着鼻涕。
“学这个。”小青在地上写了个“忘”字,“上面是个亡,下面是个心。把以前那些吓唬人的玩意儿都死在心里,这就叫忘。”
小胖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脚把那个字蹭得模糊不清:“阿婆,这也算忘了吗?”
小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来:“算,这才是真忘。”
村西头的集市上,今天格外热闹。
雷鹏搬了个破板凳坐在人堆里,手里捧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蠢事录》。
“第三十二件,”雷鹏清了清嗓子,也不怕丢人,“那年为了省二两油钱,我非要走那条没修好的近道,结果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还得还是赤脊把我背回来的。这事儿我当时赖路滑,其实就是我贪小便宜还瞎逞能。”
周围一片哄笑。
“雷夫子,你也有这时候啊?”
“那可不,”雷鹏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署名,“我都记着呢。今儿个读出来,就是让大伙乐呵乐呵,顺便提个醒,脑子这东西,越不用越锈。”
人群里有个年轻后生听得入神,脸红一阵白一阵。
回了家,这后生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找了张红纸,歪歪扭扭写了篇《父亲的二十个错》,大半夜贴在了自家门板上。
本来以为这也就是个笑话,谁知道三天后,十七个村竟然刮起了一股“晒蠢风”。
谁家门口要是没贴两张检讨自己干过啥蠢事的条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有个老学究找到雷鹏,忧心忡忡地说:“雷夫子,这么搞不行啊,大家都把自己那点破事抖落出来,威信何在?体统何在?”
雷鹏正啃着个半生不熟的梨,闻言翻了个白眼:“怕丢脸的人,才最不敢乱来。敢把脸皮撕下来晒晒的,那才叫活得明白。”这一幕幕,都被躲在暗处的陈玄看在眼里。
此时的他,背有点驼,像是个刚下地回来的老农。
他站在西岭村口的槐树影子里,看着那群孩子在地上玩一种新的游戏。
孩子们用石子摆迷宫,摆得曲里拐弯。
其中有一条路,正好要经过当年那个被当作图腾崇拜的“人”字焦土。
按照以前的规矩,那是圣地,得绕行,得磕头。
可陈玄看见,一个还没断奶似的娃娃,捡起一块碎瓦片,“啪”地一下嵌在了那个图案的最中心,奶声奶气地喊:“这是祖爷爷说的‘人’,走这里近!”
陈玄那只本来想去摸烟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笑了。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系统提示音,也没有什么顿悟飞升。
他只是轻轻踢了一脚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扑通。”
石子落进溪水里,**开一圈涟漪。
水面上映不出他的脸,因为在那涟漪散开之前,树下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个淡淡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沙土给填平了。
几天后的夜里,西岭村那片焦土上出了怪事。
一开始是有起夜的村民看见那边有微光浮动,像是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来回踱步。
吓得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是“旧神显灵”或者是“冤魂索命”。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胆大的赤脊拄着拐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抓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抖。
几十只屁股上发光的虫子慢悠悠地爬了出来。
原来是最近雨水多,焦土底下的湿气顺着当年陈玄挖的那些排水暗渠往上反,这些萤火虫循着湿气飞,轨迹恰好和七十三村那复杂的地下水网重合,远远看着,就像是个人影在按着路线巡逻。
真相大白。
没人提议建庙,也没人再去烧香磕头。
反倒是到了夏天的晚上,村民们搬着板凳,摇着蒲扇,专门跑到焦土边上纳凉。
孩子们追着那些光点跑,大人们指着那忽明忽暗的光影,笑着打趣:“看,赤叔又不放心了,大半夜的还查路呢。”
风吹过焦土上的那块碎瓦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调侃。
赤脊这几天腿歇好了,那根木头腿也磨合得差不多了。
他又坐不住了。
这一天,他拄着双拐,沿着那条新踩出来的“跛行道”,一路晃晃悠悠地晃到了中谷村。
中谷村村口新修了个议事台,石头磊的,挺气派。
赤脊本来只是想歇歇脚,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议事台的边缘时,眼神突然凝住了。
那石头缝里,不知被谁刻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字迹很新,但这内容却让赤脊那双老手猛地攥紧了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