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刻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那种只有刚学会写字的娃子才有的生涩劲儿:
“赤叔在此处摔过个狗吃屎。”
赤脊那两道本来都要立起来的白眉毛,硬生生被这后半句给压得直抽抽。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刚要发作,旁边几个端着陶碗的中谷村汉子却早有预料般地嘿嘿笑开了。
“赤叔,别瞪眼。”一个汉子把手里热腾腾的野葱汤往赤脊手里一塞,“您老不是说了吗,这世道不兴立碑歌功德,那是给死人看的。但这活人走路得长眼啊,咱们就把这大实话刻在人人都能踩着的地方,权当是个……那个词儿咋说的来着?”
“交通警示牌。”旁边个半大小子机灵地接了句嘴。
赤脊手里那碗汤差点没泼出去。
他想骂娘,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贼兮兮却又透着亲热劲儿的眼珠子,那到了嘴边的“放屁”二字,愣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口很响亮的吸溜声。
热汤下肚,那股子邪火也跟着散了不少。
赤脊把碗往那汉子怀里一扔,板着脸转过身,拐杖在那条新铺的石头路上一戳:“走了。”
这条路铺得怪。
照理说,铺路得讲究个横平竖直,步距得按成年壮汉的脚程来算。
可这村外的三十七块踏脚石,间距忽大忽小,有的两块石板挨得紧,有的却隔着老远,看着就像是喝醉了酒的泥瓦匠瞎胡乱摆的。
赤脊第一脚迈出去,心里还在犯嘀咕,这帮兔崽子是不是在整他。
可当他那截榆木假腿落下时,正好稳稳当当地卡在了一块略微下陷的青石凹槽里。
紧接着,左拐杖撑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一**,右边的好腿顺势迈出——落脚点,恰恰就在那个看着最别扭的远点上。
赤脊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石头。
“咚、咚。”
声音清脆。
他记得清楚,往日雨天走这条烂泥路,他就是在这个节奏点上滑得最惨。
那时候,假腿使不上劲,好腿为了找平衡得拼命往前够,往往是一够一个趔趄。
而现在,那块看似摆放错误的石头,正好接住了他那狼狈的一够。
这哪是铺路,这是把他摔倒前的每一个狼狈姿势,都给用石头垫住了。
赤脊那张风干橘皮似的脸上,褶子忽然都挤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着脚下,嘴角猛地扯了一下,像是个笑,又像是被风沙迷了眼。
“这帮……闲出屁来的玩意儿。”
他嘟囔了一句,拐杖一点,这一回走得飞快,像是踩着鼓点,一步也没乱。
西岭村的大雨来得比往年都急。
小青正坐在屋檐下修那把折断的油纸伞,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村口的大槐树下飘。那儿蹲着三个像泥猴似的孩子。
大雨把他们浇得透湿,可这几个小崽子愣是一动不动,手里举着几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炭条,对着面前一块大青石板就在那疯狂输出。
“阿婆在记啥?”村长那个九岁的孙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过来问。
小青没理他,只是盯着石板。
石板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符号。
有的像鸡爪子,那是记录东家老母鸡产蛋量的;有的像波浪线,那是记录村口那条小河水位的。
而在最顶端,有个孩子正用炭条重重地涂抹着一团漆黑的云彩,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黑云压得比老槐树顶还低两尺,蚂蚁都在往树上爬。”那个画画的孩子扭头冲同伴喊,“照阿婆那个‘云色表’的算法,半个时辰后上游得冲下来大水!”
旁边几个正在地里抢收的大人听了,本来想笑骂几句“小屁孩懂个球”,可看到那孩子笃定的眼神,几个老把式心里咯噔一下。
“撤!快把晒谷场的粮袋子扛高处去!”
半个时辰后,浑浊的山洪夹杂着枯枝烂叶,真的像发了疯的野牛一样冲进了河道,水位瞬间暴涨,正好漫过了平日晒谷场的边沿。
要是再晚一刻钟,全村半年的口粮就得泡汤。
雨停后,小青慢慢走到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前。
那几个孩子正懊恼地看着消失的记录。
“没了,白画了。”
“画在脑子里就不怕水冲。”小青的声音很轻,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用了好几年的紫竹笔,“啪”地一声,清脆利落地折成了三段。
她把那三截断竹递到了三个孩子手里。
“我那本账簿太厚,以后记不动了。”小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屋里走,“从明天起,这村里的鸡毛蒜皮、刮风下雨,归你们记一半。”
集市上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
雷鹏正读到《蠢事录》的第七十八页,那是关于三年前“错判争水案”的自我检讨。
刚念到“雷某人眼瞎心盲,误信谗言”这一句,底下突然站起来个愣头青。
“夫子,这段不对!”
那青年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声音都在抖:“当时不是你误信谗言,是你根本不懂水利!那条暗渠本来就是两家共用的,是你非要按明渠的规矩判,才搞得两头不讨好!”
全场死寂。
大家伙都看着雷鹏。
在共枢洲,雷鹏虽然自嘲是个写蠢事的,但在大伙心里,那也是半个圣人般的存在。
雷鹏眯着眼,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满脸涨红的青年。
突然,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大笑三声:“好!好一个我不懂水利!”
他几步走到台沿,也不顾斯文,一把将那青年拽了上来:“来来来,笔给你,这段怎么改,你来说,我来写!”两人就这么在那破桌子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对着那本本来已经定稿的书开始涂涂改改。
青年越说越顺溜,雷鹏越听越点头,最后干脆把那页纸撕了下来,让青年重新写了一页贴上去。
散场的时候,雷鹏拽着那个还晕晕乎乎的青年不撒手:“小子,你刚才那一嗓子,比当年我敢跟天道叫板还带劲。以后这书后面专门留几页空白,谁觉得我雷鹏写得不对,尽管往上填,越狠越好!”
次日,《蠢事录》多了个副标题——《众筹蠢事集》。
这一幕幕,都没逃过躲在北漠那片废墟阴影里的陈玄的眼睛。
这里曾是洪荒某位大能留下的律殿旧址,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禁言”、“慎行”的法阵纹路,只是现在早没了灵气,成了过路旅人歇脚撒尿的地方。
在那块最显眼的残墙上,挂着个木牌子:“此处曾禁言,今许骂。”
牌子下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纸条。
有骂天气太热把屁股烫了的,有骂隔壁村二狗子借钱不还的,甚至还有张条子上画了个圈圈诅咒自家婆娘做饭太咸的。
陈玄蹲下身,在一堆鸡毛蒜皮的抱怨里,翻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天本来想骂村长偏心眼,但没敢写,怕被人认出字迹,回头给我穿小鞋。”
陈玄看着那行字,乐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老玩家才懂的光。
这才是真实的人性啊,哪怕天道崩了,系统没了,这“想说又不敢说”的小九九,依然活蹦乱跳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烧了一半的炭条,在那张黄纸的背面,龙飞凤舞地添了一行:
“不敢写的,才是真话。建议下次换左手写。”
当晚,这句“不敢写的才是真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被抄了七份,贴在了十七个村最热闹的墙角旮旯里。
春耕前夜,西岭村乱了套。
那个才九岁的娃娃村长发起了高烧,烧得满嘴胡话。
这下可好,明天就要分地,谁家该占哪块田,哪条垄是谁家的界,都在这小村长的脑子里记着呢。
以前都是靠威望压着,现在威望躺在**哼哼,村民们围坐在那片焦土旁,看着那一堆还没分清楚的田契竹简,大眼瞪小眼。
有人开始焦躁,有人开始去摸腰间的镰刀。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人群角落里的盲眼老人,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咳……那啥,”老人声音沙哑,眼眶里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我也许记不得今晚吃了啥,但我记着三年前,这每块地都是怎么吵过来的。”
众人一愣。
“东头那块坡地,老李家三年前为了多占两垄,跟老王家在田埂上打了两架,最后老李输了一只鞋,让了一尺。”老人一边回忆,一边用拐杖在地上比划,“南边那水渠口,也是争过的,后来定了规矩,单日归赵家,双日归钱家……”随着老人絮絮叨叨的讲述,那些本来只存在于契约上的冷冰冰线条,变成了一场场活生生的往事。
谁占过便宜,谁吃过亏,谁在什么时候让过步,竟然被这瞎老头记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听着听着,那些摸向镰刀的手松开了。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脸红。
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手里拿着本新账簿,飞快地记录着。
“此规无名,既然是靠老人的记性撑起来的,”小青低声自语,“那就叫‘老人忆地法’吧。”
陈玄躲在几丈外的大槐树后,听完了全场。
他伸手在背包里摸了摸,那半包本来打算当宵夜的果干已经有些受潮发软了。
他轻轻把背包的系带扎紧。
“看来,是用不着我这个前任系统宿主操心了。”
他压低了帽檐,转身没入了夜色。
只是,当他穿过西岭,即将踏入东原村的地界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还夹杂着那种只有金属撞击才会发出的冷硬脆响。
前方的地平线上,东原村和南渠三村的交界处,正冒着滚滚白烟——那是一眼新喷出来的地热泉。
而在那白烟两侧,隐隐绰绰全是火把。
陈玄眯起眼,看见那火光下闪烁的,不再是锄头和镰刀,而是被磨得锃亮的长矛尖。<!--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