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势,要是放在陈玄上辈子的网游里,那就是妥妥的野外PVP红名区。
陈玄没动,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他这身板虽然经过系统强化,但那是用来跑路和偷鸡摸狗的,不是用来当肉盾的。
再说,这帮人手里那几根长矛虽然做工粗糙,但上面那股子“今天必须捅个人助助兴”的杀气可是实打实的。
就在两边的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眼瞅着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候,一阵笃笃笃的拐杖声硬生生插了进来。
赤脊来了。
这老瘸子走得并不快,但他每一步落在石头上的声音,都像是拿锤子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也没去中间拉架,甚至没正眼瞧那帮红了眼的汉子,径直走到那口冒着白烟的热泉边上,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行走录》。
两边的人都有点懵,手里的家伙什举着也不是,放也不是。
赤脊清了清嗓子,那是种像是含着把沙砾的干哑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始念:
“庆历三年冬,大雪封山。东原村老刘家的牛棚塌了,南渠村二柱子连夜带了三个壮劳力去修,冻掉了半个脚趾甲盖。”
东原村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脸色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长矛往下低了三寸。
“庆历五年夏,旱。南渠村断粮,东原村那时候也不富裕,硬是从牙缝里省出了三百斤糙米送过去。那米里掺着沙子,但那是救命粮。”
南渠村那边,有个年轻后生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往地上飘。
赤脊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报账机器,不管周围气氛有多尴尬,只管一条条往下念。
念到第三条,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名为“羞愧”的因子;念到第七条,那股子硫磺味彻底被一种名为“大型社死现场”的尴尬取代了。
“这哪是劝架啊,”陈玄在树后头忍不住想笑,这老瘸子也就是没生在现代,不然高低是个搞情感勒索的大师,“这分明是在搞‘恩情账单清算’,当众朗读这种陈年旧账,比直接抽他们大耳刮子还疼。”
叮当几声脆响,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兵器掉了一地。
当晚,那份《共用热泉九条》出炉的时候,陈玄特意凑近看了一眼。
第一条写得那是相当有水平:“不记恩,因为本来就是人该做的事。”
陈玄咂咂嘴,这话说的,比系统发布的那些所谓“功德任务”听着顺耳多了。
这一路往外走,陈玄发现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真的学会了怎么在这个没有神仙皇帝的日子里自己找活路。
路过西岭村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小型审判。
一个挂着鼻涕泡的牧童跪在地上,旁边是个丢了羊的大叔。
按老规矩,这孩子得赔,赔不起就得卖身当长工。可这次,剧情走向有点歪。
村长刚要开口定罚,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石匠突然插了句嘴:“去年我给村口修桥,那是大热天,我多歇了半天工,全村也没见谁扣我那天的口粮啊。”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大人们都给干沉默了。
最后的结果让陈玄都觉得新鲜:公仓出羊补亏空,牧童不用赔,但以后每天得负责去那片禁坡巡逻报平安。
小青那丫头在账本上记得飞快:“此罚无名,称‘补路法’。”
三天后听说那孩子在坡底下发现了个避雨的好洞穴,陈玄心说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开发了个人力雷达,这波不亏。
再往前走,到了中谷村,又是一出好戏。
两兄弟争家产,争得面红耳赤,都说是死去老爹的遗愿。
换以前,这事儿得请大仙跳大神问亡灵,或者找族老凭心情判。
雷鹏这老书呆子倒好,不问鬼神问数据。
他让人把这两家过去三年的劳作记录搬了出来。
谁修过屋顶?谁给老娘端过药?谁每年多交了三斗公粮?
竹简一摊开,那就是铁打的事实,比什么遗言都好使。
那个一直嚷嚷着分房的弟弟,看着那一笔笔记录,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当场就要把房子让出去。
哥哥也是个要面子的,一看弟弟这样,反而不好意思独占,非要帮弟弟分担两年赋税。
雷鹏最后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让人在旧契约后头加了一句:“我们吵过,但我们还是兄弟。”
陈玄听完直摇头,这雷鹏要是去搞现代司法调解,绝对是金牌调解员,主打一个用数据教做人。
路过南岭旧律林的时候,陈玄在一面断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自己以前在这瞎涂鸦过,没想到那痕迹早被盖住了,换成了一幅新的炭笔画。
画工很糙,但这几个人物特征太明显了。
一个拄拐的,那是赤脊;一个抱书的,那是雷鹏;一个蹲地写字的,那是小青。
而在他们脚下,原本的荒草地被画成了一条歪歪扭扭却连绵不绝的小路。
正看着,两个屁大点的孩子跑过来,捡起地上的泥巴,在画的一角又添了个歪着脑袋、嘴里好像在嚼东西的小人。
“这是谁?”陈玄明知故问。
“这是开头那个傻子。”小孩嘻嘻哈哈地笑,“听大人说,他老是吃些奇怪的果子,还不干正事。”
陈玄乐了。
他蹲下身,也不嫌脏,伸出手指头沾了点泥,在那小人嘴边的果子上又抹了两下,把它画得更大、更圆润些。
“傻子才好呢,”陈玄拍拍手上的土,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聪明人都太累,傻子只要负责吃就行了。”
离开的最后一眼,是在西岭村外的山岗上。
村里似乎起了疫病,有人闹着要请那口封存已久的旧铜铃出来驱邪。那个才九岁的娃娃村长,面对一群激动的村民,既没答应也没拦,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要祭可以,先写清楚,祭了不管用咋办?谁来负责?”
这大概是洪荒史上最硬核的甲方质问。
结果自然是没人敢签这个“生死状”。
没人敢求神,那就只能求己。
隔离、煮药、轮值,一套流程下来,乱哄哄的村子竟然真的稳住了。
小青在账本上写:“这次没人求神,是因为没人敢打包票。”
陈玄看着远处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并没有因为疫病而断绝,反而显得更加顽强。
他解下背上那最后半包本来打算留着路上解馋的人参果干。
这东西,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外挂”,也是系统存在的证明。
他在树下挖了个坑,把果干埋了进去,又踩实了几脚。
“行了,这回是真的断奶了。”
陈玄拍了拍衣摆,转身走向山下的迷雾。
他走得很轻松,就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过客。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的那个深夜,那条刚刚平息争端的石头路上,那个总是挺直了脊梁巡夜的身影,却突然在距离焦土边缘几步之遥的地方,重重地栽了下去。
拐杖甩出去老远,赤脊那一向沉稳的呼吸,变得像是个破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