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沉闷得像是一袋受潮的面粉砸在了地上。
陈玄躲在树冠阴影里,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剧情走势不对啊,赤脊这老灯虽然是个NPC,但好歹也是新手村的顶级肉盾,怎么连个夜巡的小怪都扛不住了?
那群原本还在争论“谁家羊吃了谁家草”的村民,这下也不吵了,一个个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手忙脚乱地把赤脊抬进了那间所谓的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个存了点干草药的破棚子。
那坐堂的大夫是个只会看舌苔和摸脉搏的半吊子郎中,憋红了脸在这儿按按、那儿捏捏,最后给出的诊断充满了玄学色彩——心脉枯竭,若是再强行走路,怕是要直接去地府排队拿号。
陈玄听得直皱眉,这分明就是典型的“过劳死”预警,系统要是这时候弹个“大修维护”的公告他都不意外。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里的气氛诡异得可怕。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开了个“紧急选秀大会”,试图选出下一个守夜人。
名单列了一长串,从杀猪的张屠夫到打铁的李大锤,看着一个个身强力壮,可真到了要接过那盏巡夜灯笼的时候,这帮平日里能把牛皮吹破的大老爷们,全都怂成了鹌鹑。
谁都知道,那灯笼照亮的不是路,是这片土地上还没死绝的良心,这玩意儿太重,压得人脊梁骨疼。
到了第三天清晨,雾还没散干净,那个熟悉的、令人牙酸的“笃笃”声又响起来了。
陈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差点从树杈上掉下去。
只见赤脊那老头把自己平时用的那对双拐给扔了,换成了一根更短、更粗的木棍。
这操作陈玄看懂了,拐杖是为了走路,短棍是为了支撑,这老头是把重心降到了最低,哪怕是爬,也要爬完这条路。
他走得比以前更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底板嵌进土里,但他没说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老子还没死,谁也别想篡位”的固执。
小青那是真的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就堵在了路口。
那汤的味道,陈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糊味,估计是把某种不知名的苦草根熬成了浓缩咖啡。
“喝了。”小青也不废话,把碗往那一递,“不是非要你走,是你要走。”
这话听着绕口,但赤脊听懂了。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光,浑浊的老眼亮得吓人,点了点头:“走着,才算还在。”
陈玄在树上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喝药,分明是两个死硬派在进行某种灵魂交接仪式。
小青也没闲着,转身就收了三个挂着鼻涕泡的娃娃当徒弟。
这丫头教书的路子野得很,不教“天地玄黄”,也不教加减乘除,第一天就领着三个小屁孩在村里搞“田野调查”。
“看谁家烟囱冒烟早,说明这家人勤快或者饿得慌;看谁家门前扫得勤,说明这家人还要脸;看哪段路有坑没人补,说明这一片的邻里关系已经烂透了。”傍晚回来,她让孩子们画“村气图”。
一个小胖墩画的全是笑脸,看着就假;一个瘦猴画的全是裂痕,看着就丧;还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在村中心画了个巨大的黑洞。
小青指着那黑洞问:“这是你家粮仓漏了?”
小丫头摇摇头,眼神比大人还透亮:“是我觉得,以后会有人不在了。”
那一瞬间,躲在暗处的陈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小丫头的直觉准得离谱,堪比人形雷达。
小青沉默了半晌,拿起炭笔,在那个黑洞上头硬生生添了一笔,那是条横跨黑洞的路:“人不在了,但路还在。”
另一边,雷鹏那老书呆子也没闲着。
他把那堆本来应该用来当柴烧的“悔改议事组”案例,居然编订成了一本册子,取名《错经》。
这名字听着就晦气,也没法印,就手抄了几本扔在学堂角落吃灰。
结果没两天,那封面就被这群熊孩子给涂改了。
封面上画了个雷鹏的大头贴,嘴咧到了耳根子,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大字:“最大错误:以为自己懂规矩”。
陈玄要是雷鹏,高低得把这帮熊孩子吊起来打一顿。
可雷鹏这老家伙看到后,竟然乐得跟捡了宝似的,当场宣布这才是“点睛之笔”,甚至亲手拓印了十份,连夜送去各村,逢人就吹:“看见没?这帮崽子比我看得通透,我起的那些标题都太端着了,这就叫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当晚,西岭村那面本来写着“勤俭持家”的墙上,被刷上了一句新的标语:“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规矩不疯,活人不醒。”
陈玄看着这群在末世废土上活得越来越像样的人,知道自己的戏份彻底杀青了。
他最后一次回到了那个最初的山洞。
洞壁上那句“老子不想卷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个轮廓,旁边后来补的那半句更是糊成了一团。
他没想着去修补,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根用了很久、剩下的一小截炭条,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笔”。
他手上用力,“啪嗒”几声,炭条断成了四截。
他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偷偷摸摸地把这四截炭头分别塞进了赤脊那根短棍必经的石缝里、小青那个账本箱子的夹层里、还有雷鹏那把破椅子的腿底下。
做完这些,他像个没了电的机器人,在洞口枯坐了一整夜。
远处村落里的狗吠声、醉汉的骂娘声、孩童的梦呓声,顺着风飘过来,比系统抽奖时的提示音好听一万倍。
黎明破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陈玄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早就磨得拉丝的破外套脱下来,随手挂在了洞口的藤蔓上。
寒风一吹,那外套晃晃悠悠的,像个喝醉了的幽灵。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转身就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这系统逼他吃了无数人参果,让他拿盘古斧碎片砍柴,可到头来,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有这四截烧剩下的黑炭头。
数日后,西岭村那几个画画的孩童在焦土边缘疯跑,晨光刚刺破云层,他们忽然看见一道极长的影子“刷”地一下掠过地面。
那影子看着像是个拄着拐的人,可动作快得像阵风,一眨眼就没影了。
孩子们尖叫着追出去了半里地,连根毛都没捞着。
往回走的时候,那个画黑洞的小丫头眼尖,在陈玄当初埋人参果干的地方,刨出了一小堆还没散尽的炭灰。
那炭灰本来是一小堆,不知怎么的,像是被谁精心摆弄过,歪歪斜斜凑成了四个字:“别找我了”。
孩子们也不懂啥叫离愁别绪,相视嘻嘻一笑,抓起那把灰就扬进了田里。
当夜,十七个村子的人做了一个极其相似的梦。
梦里有个背影越走越远,手里好像攥着一把果干,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侧脸看过去,那嘴角咧得老高,像是在笑这世道荒唐,又像是在哭这人间太苦。
第三日清晨,赤脊拄着那根短棍,一步一挪地来到了焦土边缘。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却笔直延伸进虚无的痕迹,那是昨夜孩子们追逐“长影”留下的路径,而在那路径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雾中隐隐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