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亮其实并不神秘,凑近了一瞧,不过是一截断裂的炭条,断面正好迎着初升的日头,闪得跟加了特效似的。
赤脊在那条所谓的“路径”旁蹲下,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他眯着眼,手指贴着地面那一连串细密的凹痕划过。
这不是脚印,甚至连兽蹄子都算不上,倒像是风卷着沙砾,在这片软土上硬生生磨出来的纹路。
并没有什么神仙显灵,也没什么长影引路,只有大自然这个无聊的画家随手涂抹的一笔。
“切。”赤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屑,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刚要缩回,指尖却触到了松土里硬邦邦的一块异物。
他顺手一抠,半截炭条滚了出来。
那一瞬间,老头子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生疼。
这玩意儿他熟,昨天那小子就是用这东西,把那个破山洞画得像个行为艺术展览馆。
赤脊攥着那根短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把那炭条捡起来,塞进怀里,或者带回祠堂供着。
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捡回去干嘛?供着当文物?那是死人才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清晨泥土混合着焦味的气息,呛人,但真实。
他没拿那半截炭条,反而举起手中那根用来支撑残躯的短棍,在那松软的泥土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棍尖入土三分,正好在那截炭条周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走的人不用回头。”赤脊撑着短棍,把自己像拔萝卜一样从地上拔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声音嘶哑却像石头一样硬,“路长了,自个儿会替他说话。”
这老头转过身,背对着那初升的太阳,一步一挪地往回走。
这回,他的步子迈得比来时稳多了。
与此同时,西岭村的打谷场边上。
小青正拿着个本子,教那一帮流鼻涕的小屁孩记录春播的种子消耗量。
这活儿枯燥,但比背《三字经》实用。
“阿婆,”一个小胖墩突然举手,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鼻涕,“祖爷爷昨晚说的那个‘开头傻子’,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小青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笔尖在劣质的草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没急着回答,只是合上本子,领着这群孩子走到了村口那堵墙前。
这墙以前是陈玄的专属涂鸦板,后来成了村里的“公告栏”,现在更是五花八门,谁家丢了鸡、谁家娶了媳妇都往上画。
那幅最显眼的、原本画着陈玄手拿果干、笑得像个二百五的人像,早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的新涂鸦。
最新的画面,是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背影,手里既没有那标志性的炭条,也没提着什么见鬼的人参果干,就是个普普通通、仿佛随处可见的庄稼汉。“看见没?”小青指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回来’这个念头,都被大伙儿一层层地画没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画工还没自己好。
当晚,小青在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首页,写下了一行不像账目的字:“本年无大事,唯风起时,人各自站稳。”
这世道,不等人。
而在隔壁村的破学堂里,雷鹏正对着那堆《错经》发呆。
这老书呆子最近发现了个新现象,这十七个村子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居然自发搞了个“空页日”。
每个月初一,不议事,不记账,全村老小就干坐着,想自己过去三十天里干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雷鹏起初以为这帮泥腿子是在搞形式主义,是想模仿古人“吾日三省吾身”那一套。
直到昨天,北漠那边传来个消息。
有个混小子忘了报备,私自去修自家的引水渠,结果技术太潮,直接把主渠搞决堤了。
要是搁在以前,这小子就算不被沉塘,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这回,那小子自己在自家门板上写满了“我该死”,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那些字全被邻居擦了。
门板上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批注,全是关于那个决口该怎么补、土方该怎么填的建议。
最后还有人留了句大白话:“下次怎么修对,这才是正经事。”
雷鹏合上册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早就没了镜片的眼镜框,低声自语:“这哪是认错啊,这分明是把踩过的坑,都填成了路。”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西岭村后山,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山体滑坡。
那一瞬间,尘土飞扬,刚刚修好的主渠直接被截断。
要是以前,这时候村里早乱成一锅粥了,哭爹喊娘的、找村长拿主意的绝对能排成长队。
但这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尖叫,没有混乱。
村民们像是被触发了某种集体被动技能,自动按照《行走录》里记载的三年前那次滑坡事故的预案动了起来。
青壮年扛着铁锹就往上冲,也不管是谁家的田;妇孺就地架锅煮姜汤;半大的孩子像是猴子一样窜出去给邻村报信。
小青站在高处,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流程上的偏差,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惊讶地发现,这次竟然没人喊那句经典的台词——“请谁来定夺”。
就连那个刚上任不久、才九岁的“娃娃村长”,也只是站在粮仓顶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别光顾着挖!留条退路!谁特么把自己埋了,扣明年口粮!”
事后的总结会上,有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提议,要把这次抢险的事迹载入“无名功簿”,立个碑啥的。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七八个大老爷们喷了回去:“记个屁的功!功劳要是能记,当初这山就不会塌!那是咱们没修好!”这一幕,被躲在南岭密林深处的陈玄尽收眼底。
他手里还攥着那包从系统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点人参果干。
可惜,这神仙果子在凡间放久了,加上前两天下雨受了潮,此刻已经长出了一层绿毛,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霉味。
“啧,这系统出品的保质期也太短了,差评。”陈玄吐槽了一句,但手却没松开。
忽然,一阵风卷着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飘了过来。
那是一首不知谁编的童谣,调子跑到了姥姥家,词却听得真切:“……炭灰埋了不说找,脚印歪了也不校……”
陈玄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霉果干,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老父亲看着熊孩子终于能自己擦屁股”的欣慰。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包原本能让洪荒大能打出狗脑子的果干,轻轻放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卧牛石上。
“行了,这一关算是通了。”
转身的刹那,脚下枯枝“咔嚓”一声断裂,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但他没有回头,那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搅动风云的身影,就这样彻底没入了浓重的林雾之中。
唯有那块石头上的果干,孤零零地躺着,等着被日晒雨淋,化作一摊滋养草木的烂泥。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只是接连半个月,这老天爷像是个便秘的病人,愣是一滴雨都没挤出来。
西岭村那个原本用来应急的蓄水池,水位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那条用来标记警戒线的红漆,此刻已经干得裂开了皮,像是一张张渴得张开的嘴。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对着那见了底的池子指指点点,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天,怕是要变脸了。